陶商对一众反叛之人堪称“仁厚”的处置,让夜晚的徐州城(郯县)被恐慌与肃杀笼罩。
当夜,接到抓捕指令的兵丁分作数队,在官衙差役的指引下,举着火把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
街道上每当有踹门声响起,接踵而至的便是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嚎声、男人的怒骂与哀求声,交织着兵丁的呵斥声,彻夜未歇。
他们蛮横地撞开大门,冲进一个个罪人的宅院。无数的家具器皿被掀翻砸烂,金银布帛等财物则被仔细搜刮清点、登记装箱。
但凡与叛乱将领、士卒沾亲带故者,无论男女老幼,皆无一幸免。他们被五花大绑,像牲口一般串成长串押入大牢,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火光将一个个惶恐的人影,映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整座徐州城风声鹤唳,哪怕是与此事无关的百姓,也陷入了恐惧之中。
直至天光微熹,持续了一整夜的抓捕才算告一段落。此时徐州城的牢狱中已是拥挤不堪、哀嚎不绝。
而抄没家产的工作仍在继续,府衙中各个官廨的僚属齐齐出动,捧着简牍逐户核对田产、商铺,一笔笔登记入册,充公的财物堆满了州府的库房。
至于那位始作俑者之一的陶二公子,他的下场成为了此次事件中的一个谜团。对于其处置,陶商自始至终未曾提及,众人也默契地缄口不问。
张昀只是在昨夜乱局平定后,瞥见几名陶商的贴身侍从,面无表情地将一个失魂落魄、裤裆仍带着湿痕的身影架起,迅速消失在州府深处,再无消息。
叛乱平息后的第四日,在州府议事厅中,陶商召集了麾下所剩无几的僚属。
经过了几日前那一场“州府之变”,徐州的丹阳派几乎是被连根拔起,中高层将领或伏诛、或逃亡、或被贬为奴,陶商的帐下已无可用之将。
有鉴于此,他索性便在两日前,将城中仅存的五千丹阳兵尽数划拨给了刘备。
这两天里,刘备和麾下众人一直都在忙着整编这支兵马。
而他手下的徐州本土派文臣,在“州府之变”中亦是折损不少,不过糜竺、陈登等领头人物,倒是都安然无恙。
今日州府议事,气氛非同寻常。
陶商特意请来了刘备及其麾下一众文武,包括浑身都裹着伤的张飞和鲁肃、只有右手受了轻伤的张昀、顶盔挂甲一脸平静的赵云,还有这几天表现良好的臧霸。
在场众人表情肃穆,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儿都已经是心知肚明。
陶商端坐主位,眼窝深陷,面容憔悴,但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环视厅中众人,良久,发出一声深长的叹息,没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题,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玄德公……”
他的目光落在刘备身上:“徐州经此大难,已是人心惶惶。外有袁术、曹操虎狼环伺;内无可用之将,亦无安定之策。此四战之地,已是内忧外患,非雄主不能安也!”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先父在世之时,便常言玄德公乃世之英杰,推崇备至。商自知才疏德薄,难当徐州大任。今日……”
“愿效法古之尧舜,将此徐州大位,托付于玄德公!”
“还请玄德公,为徐州百万生民计……万勿推辞!”
话音落定,早已等候多时的糜竺率先起身出列,对着刘备深深躬身一揖,声情并茂地说道:“玄德公两度挽狂澜于既倒,救徐州于水火,仁德布于四海,威名震慑寰宇!”
“徐州百姓无不感念公之恩德,若非玄德公执掌徐州,此地万千黎庶又何以为继啊?!”
陈登亦起身趋前,神色肃然:“登附议!时至今日,徐州之存亡,万民之兴衰,皆系于玄德公一身!”
“为徐州计,为苍生计,万望玄德公切勿再辞,当接掌大位,以定人心!”
一时间,厅中剩余的徐州派文官们,如同被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纷纷起身行礼,劝进之声汇成了一股热烈的洪流:
“正是!唯有公之仁德、公之神武,方能庇佑徐州百万生民啊!”
“还请刘使君接任州牧之位,以安徐州!”
“是极、是极!还望玄德公万勿推辞!”
面对这汹涌的“劝进”浪潮,刘备确实也没有再虚言推辞。
他环视全场,将每个人的神情都尽收眼底,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声音沉稳而有力:“既蒙陶使君厚爱,诸位又是如此信重,备……敢不从命?”
陶商闻此言,脸上流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感情,有痛苦、有不舍、有怅惘,最终都化作了释然。
他长舒一口气,从案上捧起一方鎏金官印。印身古朴,上书篆文,正是象征着徐州最高权柄的州牧正印!
陶商双手捧着这方沉甸甸的印绶,缓缓起身:“玄德公,此乃朝廷正授之徐州牧印信,今日,便托付于公!”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方印信与刘备之间流转。
刘备神情肃穆,眼中有激荡之意,缓缓起身,迈步上前,双手稳稳接过那方印绶。此印不大,却似有千钧之重,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不禁浑身一震。
他用手托着印绶,侧身面向众人,朗声道:“既如此,吾便暂领徐州牧之职。定当竭尽所能,护佑徐州,不负陶公、公明的信重,亦不负在座诸位的托付!”
话音落下,厅中先是静了一瞬,下一刻,无论是刘备麾下的张昀、鲁肃、张飞、赵云、臧霸,还是以陈登、糜竺为首的徐州派文武,皆是起身肃立,向着手持州牧大印,屹立于厅堂中央的刘备,深深躬身,行臣属之礼!
“拜见州牧!”
整齐划一的声浪如同洪钟大吕,宣告着徐州的权柄正式易主……
……
虽已正式接任徐州牧,不过刘备却并未急于入驻州府。毕竟自陶谦就任徐州牧以来,陶家已在州府居住多年,家眷安置、物什搬迁皆非一日之功,故而他目前仍是居于旧邸。
当夜,刘备作为新任徐州牧在府中设宴酬宾,与会之人相较五日前州府那场夜宴,少了叛亡的丹阳诸将,多了赵云、臧霸二人。
因为是当日仓促定议,宴席的席面远不及州府宴上那般珍馐罗列、水陆毕陈,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烤炙肉食、腌渍小菜、水煮时蔬,搭配着粟米饭。
宴间助兴的舞乐,则是糜竺临时从自家府中调来。乐师技艺虽称得上精熟,舞姬身姿亦算曼妙,然终究只是应急之选。在曲目的编排上,相较于州府夜宴时,少了几分应景的变化。
即便如此,席间的气氛却比州府那夜热烈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