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骘过来主动敬酒,张昀也没故作姿态。
他持杯起身,笑道:“子山!昀已多次言明,你我二人年齿相若,直呼表字便好。你若总是唤我‘张从事’,我不也得回称‘步曹掾’?如此一来,岂非徒生疏远?”
“今日乃是正旦,就不要再称职务了吧?”
步骘闻言也是笑了起来:“既如此,允昭兄,盛饮!”
张昀也无所谓自己年纪稍轻却被称为“兄”——这属于敬称,就跟后世称“XX哥”“XX姐”是一个道理,无关于年岁,只论情谊与地位。
二人一饮而尽,张昀目光落在步骘身后的小姑娘身上,问道:“子山,此乃令嫒?”
步骘连连摇头,说道:“骘尚未娶妻,何来女儿?此乃吾之族妹。”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姑娘,解释道:“此女乃是骘叔父之女。我双亲早逝,叔父待我如子,多有周济。然三载前,叔父亦是病故。”
“去岁笮融为祸,骘族中遭劫,财物被掠一空,亲眷死伤散落。叔母携女度日艰难……守孝期满,叔母本欲携其徙居庐江。”
“恰逢骘入使君幕府后,知其母女困顿,时常接济。前两月,吾因司职邗沟淮口渔政常驻淮阴,叔母便将族妹托付于我,自身……返归庐江母族家中了。”
张昀听他言语含糊,心下也算明白了七八分。
想来是步骘叔母丧夫后,携孤女寡居于步氏宗族,可战乱之下大家宗族亦难自顾。
于是族中之人或劝其改嫁,或逼其留女归宗,无非是觊觎那点家产。
步骘叔母不愿女儿独留在宗族内受委屈,正僵持间,步骘伸出了援手,她便将女儿托付给了还有几分香火之情的侄儿,自己孤身返家。
望着步骘身后那瘦小如豆芽菜一般的女孩,张昀心念一动,快步走回他一开始的座位边,拿起方才路上买的物件。
将五辛菜随手递给身旁仆役,嘱其送往后厨处置,而后便拎着那包麦芽糖走了回来,递向步骘:“方才路上购得些许胶牙饧(麦芽糖),正好予令妹尝尝。”
步骘着实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张昀话说到一半突然跑开,竟是取回来了一包糖,看向张昀的眼神也不免有些怪异。
这张允昭赴正旦宴,怎会带些孩童吃的胶牙饧?
难道是准备自己吃的?
是不是有点幼稚啊他?
谁快二十了还吃胶牙饧?
只能说步骘会有这种想法,确实是因为年轻见识浅。
他哪里知道,未来还会有个四五十岁的人,只是因为没喝到蜜水,就直接拔剑抹脖子了。
步骘接过糖包,连声道:“允昭兄……有心了,多谢、多谢。”接着转手便递给了身后的族妹:“喏,此糖乃张从事所赐,还不快行谢过。”
小姑娘接过麦芽糖,眼睛笑成弯月,抿着嘴连连向张昀作揖。
张昀见她只行礼却不言语,心中蓦然泛起一丝怜悯。
怪不得步骘叔母不舍得让她独留宗族,这小姑娘竟是个哑巴。
一个无依无靠的哑女,若留在族内,遇着什么腌臜事连呼救都做不到,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果然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好在有步骘这个族兄照拂,不然这般孱弱的哑女,在乱世中能否长大成人,可就难说了……
步骘见状正欲再言,忽闻有人唤他,转头见是张紘,刘备亦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