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唤醒他们,想办法召回定海神珍,才能真正从根本上逆转危局,这里的尔虞我诈,实在是毫无意义。
念头转到这里,周衍心中冷静,虽然说表面上依旧维持着与隐修长老们商谈的姿态,心中去意已生,想了想,又神色客气的与隐修长老们虚与委蛇片刻,便借故起身告辞。
敖青相送,两人身影消失在洞府外的幽光中。
待那点气息彻底远去,洞府内沉滞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几位隐修长老面上那层超然物外的淡泊悄然褪去。主事的那位苍老的苍龙缓缓睁开半阖的龙目,眼底一片幽深沉静:
“此子虽是有一番道行,也确确实实做出了些大事,却终是中土人族。他欲借我族之力抗共工,我族又何尝不能借他之力,铲除二长老一脉?”
旁边一位龙首人身的强者接口,声音低沉:“主战派近年来气焰太盛,已威胁到我等根本。让他们与人族先拼个两败俱伤,届时我等再收拾残局,重掌四海权柄,方是上策。”
“至于共工和人族之间的争斗……”
“贸然参战,任何一方,都绝对不利于我龙族的权柄。”
“是极,是极!”
太清仙君所化的云崖先生静坐一旁,捻须不语,心中念头却如电光飞转。
不提这帮老龙王,表面上说的是多少年的好友,实则背地里还联系其他的势力。
周衍竟然亲身潜入龙宫……
太清仙君的心思活络起来。
他从这一个事情里面窥见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说明,人族与水神共工之间的战局,应该是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僵持或均衡,以至于人族一方的重要人物,竟能抽身潜入敌后布局。
机会。
这个词如同一点灼热的星火,骤然落进太清仙君心底,点燃了压抑许久的野心。
自上古以降,海外三山福禄寿一脉,虽号称逍遥仙家,实则始终被一股无形的大势隐隐压制。那便是坐镇中央,调理阴阳,定鼎人道的伏羲。
有伏羲的大阵镇压,封锁了修为上限,人间界天地秩序井然,他们便只能偏安海外,纵有千般算计,万种神通,也就只是想办法从人间界抽点血出来,苟延残喘罢了。
难以真正插手天地棋局的核心。
然而如今——
共工伐天,人族起兵,天地杀劫再起。
最关键的是,那位手段霸道无比却也无法预测的伏羲,为阻隔太古神魔,已亲身踏入第二重灵性世界,陷入无法回归的困局。
他确实是以一己之力,横拦无数太古神魔,实力无可匹敌,可是换句话说,他也被这些太古神魔们给拦住了。
压在他们头顶最沉重、最无可撼动的那座山,暂时移开了。
太清仙君的手指无意识握紧,他看向眼前这些同样心怀鬼胎、算计着龙族权柄的隐修长老,仿佛看到了天地棋局上更多可供落子的空白。
周衍的出现,印证了棋局的松动。
伏羲的缺席,则意味着,棋盘之上,已无不可撼动之主宰,机会出现。
人间大阵的破碎,则代表着对于修为的压制逐步消失。
他们即将可以发挥出自己真正的实力,二品。
一切的条件都在逐步成熟起来了。
一抹难以察觉的流光,在云崖先生温和的眼眸深处掠过。海外三山蛰伏数千载,所求的,岂止是龙族这点权柄?他们要的是在这前所未有的乱局中,火中取栗,攫取那足以让他们超脱旧日格局、真正执掌一方天地的大机缘、大气运!
之前想要鲸吞人族大地人道气运!
那也只是下下之选。
如今有此机会,岂能不搏一搏?!
福、禄、寿三道之下,他们的野心,远比这些困守深海的龙族所想,更为磅礴,也更为危险,而这个时候,隐修派的长老们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云崖先生在,于是询问云崖先生看法。
“诸位道友所言甚是。”太清仙君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温醇,道:“坐山观虎斗,待时而动,的确是老成谋国之道。只是这虎与斗的规模,或许比我们原先所料,要大上许多。相应的,时机与所得,自然也当重新估量。”
他所说的其实是海外三山之计。
伏羲不在!
一切皆有转机!
只是,这海外三山的福禄寿三个仙君却都忽略了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细节。
时间需再向前追溯。
早在周衍与共工于灌江口外初次对峙,伏羲以无上神通同时制衡火神、风神乃至青冥天帝的那时候,当共工含怒一击被周衍巧妙引导,轰然砸向灌江口守护大阵时——
人间界,伏羲亲自布下,那庇护万民、也强行封锁了四品和三品这个界限的人道大阵破碎。
碎裂的轰鸣与涟漪,并未止步于人间灌江口。
远在海外仙山,福、禄、寿三座主峰同时微微震颤。
灵气潮汐无端紊乱,天穹之上映照出常人难以理解的瑰丽与撕裂交织的异象。三山弟子门人纷纷惊动,举目望天,或惊呼,或议论,或掐算,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剧变之中。
哪怕是福禄寿三个仙君本身,也被这等恐怖的异相给惊动了,那时候的他们还在想着如何去报复周衍,被这异相惊动,放下了手中的谋划和打算,一个个冲天而起,站在天地之间,被这等壮阔异相,牵扯了全部的注意力。
所以,也就无人留意到。
在那仙山深处,层层禁制与遗忘封锁之地。
披枷戴锁、形容枯槁的大秦术士兮蚨,缓缓抬起了头。
凌乱发丝下,一双原本沉寂如死水的眼眸,被那天际贯穿寰宇的破碎痕迹牢牢抓住。倒映在他瞳孔中的,是秩序崩解的光流,是气运挣扎的湍流,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契机。
无边元气绵延逸散开来,引动流光,化作金色涟漪。
兮蚨忍不住轻声呢喃道:
“真是,壮阔啊……”
看守他的海外三山弟子被天地异象分心片刻,旋即反应过来,叱喝一声:“你这囚徒,安分些!”
手中法诀引动,缠绕在兮蚨身上的沉重锁链顿时亮起镇压符文,猛地收紧,要将这囚徒再度压服于地。
然而,锁链绷直,这沉重锁链上铭刻的符箓流光狂闪,全力施展法力神通之下,却未能拉动分毫。
弟子一惊,下意识抬眼看向囚徒。
只见兮蚨依旧站在那里,身躯并没有膨胀,气势也没有爆发。可偏偏,那足以锁拿蛟龙、镇压真仙的禁制锁链,竟似失去了所有效力。
这弟子看着兮蚨的脸。
兮蚨的脸庞还是平常的模样,俊美,疲惫,温和,无害,好像谁都能够欺负一下似的,也确确实实就是这样,而这个时候,兮蚨似乎也被那震动天地的异相影响,抬头从囚牢的缝隙看出去。
那破碎天穹的倒影,就倒映在了他的眼底。
人间大阵本身的破碎,人道气运弥补大阵,激荡出的金色涟漪,让天边一片金云,这无边无际的金色云霞,人道气运,以及伏羲当年亲自布下却被打破了的【阵纹】。
也就都映照在了兮蚨的眼底。
在其眼底深处扭曲、凝聚,最终仿佛化作一点华贵却又非人的金色竖瞳。竖瞳缓缓转动,向了惊骇的看守弟子。
兮蚨干裂的嘴唇。
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气质,翻天覆地!
“道友,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