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渎神立于主位,苍老的面容上皱纹比起之前更多,右侧身躯虽已竭力修复,仍隐约透出一种不稳定的虚淡轮廓,仿佛随时会融于幽暗水波。
其余几位五湖之神或负伤未愈,或神色沉郁,甲胄兵刃上皆带征尘,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种战损未复的肃穆与沉重之中。
他们早早知道到了龙族要来拜访,是以在此等候接待。
四海之力的支援在这个时候,尤为关键重要。
等了有些时间长了,有些水神已稍稍有些不满和烦躁,觉得这龙族来人竟然如此的张狂不逊,道:“哼,就算是龙族,也不可如此的桀骜,这排场,哼,知道的是龙族使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古代龙神出巡。”
“当时龙族大长老来的时候也没有见这么嚣张!”
旁边其好友劝说道:“噤声吧。”
“哼,怎么了,他们敢做,我们说不得吗?”
正在争吵时候,
殿外幽暗的水域被陡然照亮。
一队龙族仪仗分波而至。
无声,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朝着四方排开,让原本躁动之气立刻安定下来,一时安静了下,三十六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悬浮开道,将墨色海水照得剔透,却也照出其中缓缓游曳的、形如龙蛇的虚影。其后是十六名高逾两丈的玄甲力士,背负巨型珊瑚与奇异贝雕制成的礼器。
珊瑚赤红如血,贝雕流转七彩晕光,沉默行进间,暗流自成韵律。
江渎神的眼底闪过了一丝涟漪。
龙族的排场,多少次见到,都觉得不适应。
自然有龙族的使臣高声道:“东海龙族二长老之子到!!!”
这等排场自然让等待了一会儿的水族神灵们更为不爽。
仪仗中央龙族二长老的长子敖显踱步而出。
身着一袭深青云纹广袖长袍,袍角以银线绣着翻涌的暗潮,行动间光华内敛,唯有在夜明珠冷光掠过时,才泛起一线流转的幽蓝。面容俊朗,眉眼温润,额间一对白玉般的龙角小巧精致,与周围水神们或狰狞、或古朴的角鳞截然不同。
他嘴角噙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浅笑,向殿内诸神依次见礼,姿态优雅周全。
“江渎尊神,久仰。”敖显在江渎神面前站定,笑意加深了几分,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对方右侧身躯,“听闻前日战事激烈,尊神劳苦功高。幸而,我族已布下‘玄元控水九龙噬天大阵’,锁拿东海之滨。人族困兽之斗,终究不足为虑。”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而非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
他一挥手,后方力士无声呈上礼单。一名嗓音清越的龙女上前,逐条唱喏,多是深海奇珍、玄铁矿脉、古修遗宝。唱至末尾,龙女声音微顿,旋即清晰道:
“特奉上‘九渊玄参膏’三盒,敬献江渎尊神。此膏采海眼之精,合万年玄参之髓,于滋养本源、固本培元有奇效,望助尊神早日康健。”
殿中水流微微一滞。几位水神眼中闪过怒色。
公开唱礼,滋养本源?固本培元?
这挑衅味道极重!
礼单继续。唱到本该属于济水神的份额时,龙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跳过。敖显适时地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投向那空置的、象征着四渎之一权柄的玉座,脸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叹息道:
“济水之神……唉,往事不可追。”
叹息声落,他眼中却平静无波,连一丝伪装的悲悯都懒得掺入。
随即,他话锋似是无意中转到了淮水方向,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敬重:“提及四渎,便想起昔日的淮涡水神无支祁前辈。勇力冠绝四渎,风姿令人神往。”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水神的眼睛,像是好奇,又像探寻,轻声问道:
“却不知,如此英雄,如今安在?”
殿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无支祁近乎陨落之事,本就是水族心中一根隐秘的刺,牵扯着对共工尊神状态、对那场兜率宫之战真相的恐惧与猜疑。
众多水神都努力将这种杂念压制下去。
此刻被敖显以如此‘恭敬’的口吻当面挑起,刹那间,气氛凝滞,杀机森然,再也控制不住了,一位脾气暴烈的湖神,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周身神力不受控制地激荡起细小漩涡。
就在这时,江渎神重重咳了一声。
那咳嗽声干哑沉闷,却硬生生截断了即将沸腾的暗流。老江神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敖显,心中怒气,脸上竟也挤出一丝僵硬的淡笑:“龙族厚礼,心领了。敖显公子远来辛苦,且稍作歇息。”
“尊神之事,自有天时。”
他话语平稳,甚至算得上客气,江渎神乃是四渎之首,老成持重,他的态度,让所有躁动的水神不得不强行按下心头火气,只是那一道道射向龙族使团的目光,已然冷如冰锥。
敖显仿佛浑然不觉,依旧保持着那温文尔雅的笑容,微微颔首:
“尊神说的是,是在下多言了。”
那名立于敖显侧后方的龙族使者,恰在此时温声开口:“共工大神沉眠已久,水域无主,纲纪渐弛。我族长老于深海每每念及,常怀忧虑,叹‘昔年统御万水的盛景,今朝何以维系’?
“如今,”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又一次与人族争斗起来,更损了几分元气。尊神共工伟力无量,却也正在潜修,只是靠着诸位,似乎还不够维系我水神威严。”
“我等此番前来,正是为襄助各位,重振秩序。”
他略微停顿,仿佛在挑选最不伤人的措辞,然后轻声道:
“毕竟……世事艰难,力有未逮时,便需懂得借力。”
龙族的外在看似客气,言谈中却多是桀骜。
带着一种傲慢淡漠,还有一种你们都是废物,我等来拯救你们的救世主一样的居高临下,这些水族神灵,本来都是桀骜不驯,在和人族大战当中,吃了不知道多少亏,本来心情不痛快,被这样一激,如何能忍?
“好,好,好!”
“不愧是龙族啊,好脾气!”
一位性情最为刚烈的五湖水神,周身沉寂的神力猛地一荡!
他还有几分理智,没有真正出手,但那股沙场淬炼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凛然威压,如同无形的怒潮,轰然向龙族使团所在拍去。殿中水流骤然加速,悬挂的玉璧叮咚乱响,几名修为稍弱的水族侍卫甚至踉跄后退。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神威压迫,敖显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身后,那位始终如影子般沉默、手持一柄闭合长伞的龙族随从,无声地上前半步,恰恰挡在主使敖显斜前方,动作精确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回。随即,他双手将那长伞向前轻轻一举。
一声轻响,那伞仿佛自有灵性,在感应到神力涟漪的瞬间自动张开。
伞面非布非绢仿佛由一整片流动的幽暗天穹裁剪而成,其上缀满细碎如星辰的冷光。伞骨则是某种如玉又如骨的材质,流转着温润却坚韧的光泽。
此伞一张,那汹涌而来的水神威压触及伞面边缘的微光,竟如海浪遇上最圆滑的礁石,被轻柔地向两侧分滑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涟漪,消散于周围水中。
自始至终,没有半点神力溅射到伞下。
那撑伞的随从,连衣袂都未曾飘动一下。
低眉顺目,姿态恭敬至极,仿佛只是在履行一件微不足道的侍从职责。
更不必说被护持的敖显。
更是从容不迫已极。
敖显这才微微侧首,仿佛刚注意到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怒意余波。他看向那位面沉如水、眼中几乎喷出火来的五湖水神,唇角那丝笑意依旧从容不迫,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淡漠怜悯的微光。
他们当然尊重水神共工,但是却看不起这些寻常的水神。
龙族出世,自然要立于水族之巅!
以共工尊神的性格,麾下争斗,祂并不在意。
现在这些水神一个个的,都不是我族对手,踏着他们的头颅,重新回到水族原初神之下最高的位格吧,哦,对了。
还差一个没有打压,最近最出挑的那个。
一条低贱的蛟龙罢了。
用来当杀鸡儆猴之物吧。
敖显袖袍一扫,淡淡道:
“对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不知道蛟魔王,如今何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