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名讳印记,并不争辉,反而彼此气息交织、沉潜,最终皆敛入那古朴帛面之下。整卷榜文,因而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元厚重之感——仿佛同时承载了大地之德、兵戈之烈、薪火之传、川流之变,以及那一点造化之初的生机。
周衍嗯了一声,袖袍一扫,这一个已经算得上是气象万千的卷轴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周衍的袖袍当中,然后这道士朝着娲皇娘娘,深深一礼,周衍深深道:“那么,娘娘,贫道去了。”
娲皇娘娘看着他其实和其他门派里面看着弟子背着剑下山,或者某个小小院子里,看着儿子穿着戎装的长辈没有区别,而她的反应也是这样,点了点头。
一身道袍磊落的年轻道人对她笑了笑。
转过头,大步走远了。
十天的时间,倏忽而过。
朝霞染过十次江波,暮色沉落十回山峦。这十日里,天下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扭转,朝着名为灌江口的前线,其实也是朝着那一道悬于九天、光耀八极的灿金卷轴,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坍缩,汇聚。
驿马日夜驰骋,密报如雪片纷飞。
君王默坐深殿,指尖划过舆图上道道增兵的标记;郭子仪于灯下反复推演,茶凉了又沸,眉间皱纹深如沟壑。一道道盖着朱砂大印的调令自长安发出,铁甲碰撞之声自八方军镇响起,如大地深处沉闷的雷音。
人族百万披甲之士,奔腾如雷霆。
山野之间,云气躁动。终南隐修的洞府前,鹤影掠过,石门悄然开启;龙虎山天师府内,历代传承的法剑在匣中清鸣不已;茅山积存符箓的秘阁,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一道道或驾剑光、或乘灵禽、或缩地成寸的身影,自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中走出,沉默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人间已经因为这一卷卷轴而动,作为敌人的水族,反应当然那也更为激烈,暗流从未如此汹涌。水下宫殿中,鳞甲摩擦,低语含混;浑浊的浪涛下,巨大阴影无声游弋。
如果不是周衍站在灌江口上,还有那能够一瞬间贯穿千里,诛杀史思明的射日箭,这帮水族战将早就已经忍耐不住了,不过,在这等情况下,共工麾下的战将们也只能收敛了狂暴,在深水中蛰伏。
不单单是这些,因为周衍扔出封神榜的时候,谁都没有避讳。
现在这个奇怪的卷轴几乎已经风行整个人间界,成为了人间界最大的话题。
人间烟火处,茶楼酒肆里,田埂村头,谁都在谈论这个事。
就连寻常的孩子们都躲不过。
十日之期,就好像是一根不断收紧的弦,这也是白泽最为担心,最头皮发麻的事情,天下目光,已彻底聚焦。
肉眼无法看到却又真实不虚的势。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奔流。人间皇朝气运、道门的灵韵、水族的凶煞、苍生的愿力……山川地脉的微微搏动,都化作了无形的洪流,自四极八荒,蜿蜒曲折,最终汇向那唯一的终点。
终于,这一天还是来了。
灌江口上空,巨榜垂光,如日方升。
郭子仪中军大帐前。
这位白发老将按剑而立,甲胄染霜。他望着巨榜,又扫过身后已然列阵、虽然看似平静肃杀,却隐隐分为不同气场的浩大军营,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只是,周真君,到底打算做什么!?”
李忘生手持长剑,希微子负手而立,龙虎山天师手持雌雄龙湖剑。
燕七和棍僧、穷道士靠在一起,望着天际金光;曲云踏在水间。
似乎是因为某种特殊的神韵,他们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一卷卷轴。
燕七仰起脖喝两口酒,道:“这真的是,好大的动静啊,哈哈,不过又和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倒不如多杀几个水族妖怪,更来得痛快!”
他一身杀气,看着腰间横刀,眼底余光烈烈。
于水神神域,四渎之处。
威严肃杀的气氛已然被一片压抑的惊怒取代,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那巨榜金光竟能直接透入幽深水府,虽经层层削弱,仍让诸多水族将领感到法力滞涩,心烦意乱。
已有战将愤怒不平:“猖狂!何其猖狂!”
江渎神面沉如水,指尖敲击神案,声如闷雷。他死死盯着水镜中显现的榜文影像,眼中寒光沉沉:“周衍,好一个周衍,不过,只此一卷卷轴,了不起不过只是一件神兵利器。”
“天下神兵,能过得了共工尊神的十大灵宝否?”
“这卷轴往日不曾见过,恐怕还不如周衍自己的射日箭。”
“不过,只能够说果然不愧是和伏羲有关,装神弄鬼,故作高深,拖延时间的本事,倒是没有少了。”
他环视殿下诸将,声音沉静:“尊神闭关,吾为代行。”
“传令各部,收紧阵线,蓄力待发。人族以此榜聚势,其内必有不谐。多派细作,不惜代价,挑动其内部纷争!尤其是……那些降卒与唐军之间,那些道门各宗之间。”
“十日?哼,十日时间,可是抹不平这许多的东西,老夫倒要看看他这卷轴里面有什么东西!”
于更幽暗处。
与史概念牵连的残影、投机神魔的耳目、各方势力的暗探,都注视着这里,恐慌、算计、狠厉、期待……无数暗流在金光普照之下,反而加速奔涌、碰撞。
骊山古松下。
娲皇的显化之身轻轻放下茶杯,遥望灌江口方向,目光仿佛穿透时空,看到了那卷巨榜,看到了榜旁那渺小却挺拔的身影,也看到了天下各方因此掀起的滔天巨浪与暗涌漩涡。
而在无边大势当中,周衍缓步走出,他拒绝了白泽建议的,换一身神装,这一次他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蓝色道袍,踏着兜率宫缓缓起身。
青铜铸就的殿宇恢弘无极,如在虚无中显化,巍然镇于灌江口的天穹正中。四道庞然如天轨的青铜巨环环绕殿身,缓缓轮转,碾过虚空时发出低沉如洪荒初辟的轰鸣
青铜转动,大殿的气象万千,自然而然引动了无数人的目光。
道人立于殿前,衣袍拂动。
只是一身最普通的蓝色道袍,却宛如悬于传说与现世的分界线上。
这一刹,万象失声。
原来这就是,天下大势,在吾一人。
市井游侠按住了腰间震颤的刀柄,碗中残酒映出眼神的凝练。山野散修忘了呼吸,指尖捻着的符箓无火自燃成灰。披甲将士手中长戈不由自主低垂三分,杀伐之气为之一窒。就连远方水族翻涌的狂涛,也似撞上一堵无形之壁,咆哮声骤然低沉下来。
佛门高僧垂首合十,道门真修扬眉按剑。
甚至于就连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太古神魔都一样。
从这人间大阵的缝隙处,将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了下来。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气息,所有的杀意与期待,都如同被无形之手攫取,死死钉在了那一点——
那一点湛蓝,与无边的青铜苍古之间。
他站在那里,便是大势的焦点,是风暴的中心,是一切因果收束的尽头。
天悬青铜殿,人如定海针。
灌江口上,周衍缓缓抬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万千军民,扫过远方妖氛滚滚的水族阵线,扫过这因他一卷榜文而彻底沸腾、希望与危机并存的天下。
他立于青铜巨殿之前,缓缓吸了一口气。
而后,开口,声起——
声音平静,却因为借助了地脉和人道气运之力,传遍四方,轻描淡写还带着道人特有的温和和慵懒,只是一开口,说出去的内容,就让郭子仪面色大变,让江渎神头皮发麻。
“神魔失格,苍生倒悬。”
“贫道有言在先。”
“十日之期已至。”
“凡愿守人间、卫此土者——”
他袍袖无风自动,右手徐徐抬起,五指虚张,向天一引。
“无论神、人、妖、灵,出身何族,来历何处,此刻——”
“皆可近前。”
“共看——”
郭子仪猛然起身,面色凝重。
江渎神更是面色大变,猛然起身,几乎是道:“不对!!!”
“阻止他!”
可是已经无法阻拦了。
悬于天穹中央那卷仿佛由无量明光凝成的灿金巨榜,随着周衍话音牵引,骤然一震。而后,在无数道收缩的瞳孔映照下,缓缓开启。
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岁月尽头的嗡鸣,随着卷轴的展开,如潮水般漫过天地。直接在每一个生灵的心魂深处震颤、共鸣。
金光如瀑垂落却又内敛沉凝。隐约可见,榜面之上并非空白,而是有无数细密如星辰轨迹、山川脉络、乃至文字雏形的玄奥纹路在流动、生灭,散发着一种堂皇正大的气息。
水部神位已在其上流转变化,空白神位散发出无边涟漪。
是神魔之位格?!
江渎神的神色一点点凝固,第二重太古神魔们的思绪顿了下,而后带着杀意的目光,疯狂落下,在人间众人不敢相信,太古神魔包含疯狂和杀意的目光当中,那蓝袍道人倒像是更加散漫从容。
袖袍一震,道人气度雍容。
“上有神位,得神位者,可得长生,可为神仙。”
“可朝游北海暮苍梧。”
“此榜名为——”
周衍声音微顿一下,微笑开口。
三字吐出,天地皆寂。
“封神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