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门各宗,加速了集结的步伐,道观钟鸣鼎沸,弟子秣马厉兵,既为抗灾,亦有如天师府,上清宗这样的大宗派,窥见了机会和天命,为在这隐约可见的大变中,占据先机与正统。
佛寺香火为之一盛,禅意当中多出了不少的肃杀之气。
有的打算封山,也有佛门弟子打算出世。
佛门塑像被熔铸成兵器,舍利子研磨成粉。
而在同时,共工麾下各路水族大军,攻势为之一滞。
一些依附性的水族部落萌生退意;而主战凶神则咆哮着要求更彻底的报复与更快的推进,但是说是狠厉,但是即便是这些凶神都不再愿意亲自踏上人间战场去耀武扬威。
生怕被周衍直接一箭爆头。
而因为本身覆盖人间的人间大阵,被共工的疯狂以及打的破碎了很大一部分,周衍那一箭也自然而然落入了诸多神魔的眼底,周衍之名,连同灌江口、射日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浓度,在第二重灵性世界的层面传播。
天象异变,人心浮动;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人间疆场,气象骤变;山河表里,灵机响应。
一人之身,直接化作了三重世界的焦点。
古人说大丈夫,一怒则天下惧,一安则天下喜。
却也万万不能够和这样的气魄相提并论了。
这让白泽和开明对视无言。
知道周衍已彻底腾云直上,名动三界。
一箭之功,止内乱,聚人心,显威能,定大势。
然而,也激浊浪,引猜忌,触逆鳞,招万目。
应该也不会有比这个更大的活儿了吧!
白泽的双眼发直,呢喃道:“怎么搞,这小子把水直接搅得这么浑了……”
“这还怎么搞?”
汹涌大势被彻底激荡起来,即便是白泽也明白。
回不了头了。
周衍此刻,如果不能名动四方,就是死得魂飞魄散。
而白泽自己也已经名登封神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泽长叹息,意识到周衍如果死,自己也是败亡,当意识到现在不能摸鱼之后,为了之后能永远摸鱼,白泽展现出来了超越凡俗的恐怖的行动力,开始疯狂干活。
这段时间外,泰山卫们帮着建筑屋子容纳百姓。
灌江口外新的聚居地已初具规模。虽多是简陋木屋、竹棚,却井井有条,炊烟袅袅,夹杂着孩童的嬉闹与工匠的敲打声,在这片刚历经战火的土地上,顽强地生长出一片人间烟火。
周衍斩妖归来,负手踱步,眉宇皱起。白泽的分析如芒在背,封神榜的沉重与天下骤变的复杂,让他不得不慎之又慎,失去了以往的决然,正沉思间,一阵喧哗与喝彩声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简陋的茶摊旁,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中间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的老者,正是白泽曾经附身的说书人柳老头。他唾沫横飞,将周衍当日灌江口持三尖两刃刀,降服无支祁的故事说得跌宕起伏。
说到精彩处,他醒木一拍,声如裂帛,众人轰然叫好。
只是这个时候,百姓没钱,也就只几个小铜板落在了他的破碗里面。
一段罢了,柳老头并未急着收钱,反而清了清嗓子,又说起了别的故事。不再是神魔斗法,而是愚公移山,精卫填海,是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是班超投笔从戎定西域,是霍去病封狼居胥……
都是些人族史上,面对看似不可战胜的自然或强敌。
凭着一股心气与韧劲,敢为天下先,最终留下不朽传说的典故。
他说得并不激昂,和刚刚的神话传说不同,甚至有些平淡,但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光。故事说完,人群渐渐散去,柳老头这才坐下来,端起摊主递来的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唏哩呼噜地吃着。
周衍听了这个故事许久,心中微动,走过去。
在他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面。
“老先生故事说得真好。”周衍开口,语气平常如路人闲聊。
柳老头抬头,见是个面目清俊、气质不凡的年轻道人,觉得有些眼熟,却没能认出这就是真君,笑了笑,露出缺了颗的门牙:“混口饭吃,让大家听个乐,提提神。”
周衍道:“只是可惜,这世道不安稳,说书不好过,在这里挣不了多少钱。”
柳老头扒拉面条的手顿了顿,将嘴里食物咽下,擦了擦嘴,看向远处忙碌重建家园的人们,咧嘴笑着道:“都一样都一样。”
“以前说书,是为钱活着。哪个老爷赏钱多,就说他爱听的,英雄美人,才子佳话。”
他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现在嘛……钱当然也要,得买米买盐。但更想的,是让大伙儿心里那口气,别散了。”
“你还年轻,到我这个时候就知道啦,许多时候人心里面慌乱乱的,听着先人们是怎么在绝境里挣出一条活路的,想想自己,眼前的难处,好像也就没那么怕了。”
周衍默然片刻,问道:“灌江口是最前锋。”
“这里多是后勤兵马。也随时会有危险。”
“你不害怕吗?”
“怕啊。”柳老头回答得干脆,甚至笑了笑,“怎么会不怕?老头子我活了这把岁数,没见过那么大的浪,那么怪的妖怪。夜里做梦,有时候还惊醒呢。”
他拿起筷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汤,语气却渐渐沉缓下来:“可是怕,有什么用呢?自古以来,咱们这一族,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道人的动作一滞。
仿佛要抓住了什么。
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异样,这说书的老人笑着道:
“就和我这故事一样。”
“最早的时候,天塌了,有女娲娘娘炼石去补;洪水来了,有大禹王带着人一寸一寸地疏;十日并出,草木焦枯,羿就能把太阳射下来;山挡了路,愚公就带着子子孙孙去挖……哪一样不是看着没法子的事?”
“再往后,春秋乱战,诸侯并起,是孔夫子带着弟子周游列国;匈奴肆虐,边关不宁,便有卫青、霍去病这样的少年将军,深入大漠,封狼居胥……”
“到了本朝,太宗皇帝时,突厥兵临渭水,何其危也?不也熬过来了,才有了后来的天可汗?武周时,契丹、吐蕃屡犯边境,不也有一批批将士死在关外,才守住这中原繁华?”
柳老头的声音不大,将那些镌刻在血脉记忆里的片段缓缓道出。最后,他看向周衍,老者笑着道:
“总得有人去做该做的事。孔圣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世上,干什么没危险?种地怕天灾,行商怕匪盗,过日子还怕有个病痛呢。”
他指了指自己:“我老头子了,没力气拿刀枪去前面砍妖怪。但我会说几个故事,来这里,给大家鼓鼓劲,提提气……这,就是我该做的事,能做的事。”
“至于危险。”
“都是有危险。可前面那些孩子们,他们也是血肉之躯,面对妖魔的刀剑,不也在冒险吗?”柳老头笑了笑,皱纹舒展开,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坦然,“这么一想,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了。大家,都一样啊。”
那边有人喊他讲述故事,这个说书的老者应了一声,他端起碗,将最后一点面汤喝尽,咂咂嘴,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就要去接着讲故事了,他走开之前,似乎是担心这个年轻道士,所以他拍打了下这年轻道士的肩膀。
他对着曾经手持三尖两刃刀厮杀的道士笑了笑,道:
“不要怕啊!”
不要怕!
周衍身躯僵硬。
老者过去说书,讲的还是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故事。
是炎黄之根是此身立世之基。
有人要听故事。
有人就愿讲故事。
世道再艰,有些事,总得有人做。形式不同,其心一也。
周衍坐在嘈杂的茶摊边,慢慢垂眸,身侧是凡俗的烟火,耳中是远古的回响。他提起粗糙的陶壶,为自己倒了一碗粗茶。茶水浑浊,微涩,却带着真实的温度。
心中的诸多迟疑思虑,一点点破碎。
前方将士面对妖魔的刀剑在冒险,后方老者用故事维系人心,也是在冒险;周衍手持封神榜欲逆天改命是冒险,亿万百姓于洪水阴影下重建家园,同样是冒险。
所凭依的,无非是心头那点“明知其难,仍要为之”的心气。
如此,还有什么可担心畏惧的!
他没有再看那说书人,目光垂落于粗糙的木桌。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蘸入茶碗,清澈的茶水浸湿指尖。
以桌为案,以茶为墨。
指尖落下,水痕蜿蜒,并非符文,亦非神篆,而是铁画银钩、力透木理的四个大字——
【府君敕令】。
金色涟漪,彻底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