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的便是将自己拖在此地,甚至重创于此。
所以说,人间界的周衍和共工,其实是一个局!
一个吸引自己过来的局。
是了,是了!
共工本就曾经是人族的水正!
“好,好一个‘旧日残响’!好一手伏羲水正!”
青冥的声音自翻涌的青云中传出,不复之前的冰冷克制,而是带上了一种森然和杀意,还有对伏羲的忌惮,有自己的最底线的话语被道破的恨意,道:
“共工,汝既执意要重演败亡之局,吾便成全你。汝以为,吾的威严,是汝这困顿之身可轻辱的?”
“汝在第二重神性世界的所有水府,本座将下令麾下天将,尽数涤荡,连根拔起,万水?哼,可笑,不过只是被困于深渊的废物罢了,朕要这天地万水皆知,谁才是真正执掌秩序之主!!!”
“谁,才是天帝!”
伏羲声音温和无奈:“算了算了,天帝。”
“算了。”
“如此狠厉,肯定要牵连第二重灵性世界的普通神,恐怕有损天帝的仁德,恐怕又要被拿出来和当年的帝俊比较一番咯,共工大神亦请暂收神通,万事尚有转圜余地……”
听在青冥耳中,这伏羲劝阻自己息怒,又说什么波及无辜、有损仁德,表面上在指责自己反应过激、不顾大局,实则是在为共工争取时间,或暗示自己若真动手,他这琴韵不会坐视!
还在和帝俊对比,又一次和帝俊对比。
那句“万事尚有转圜余地”,不就在暗示自己该退让?
共工则是被彻底激怒了,大笑:“涤荡锚点?连根拔起?”
“卑劣窃贼,也配谈秩序?!汝那天帝麾下,不过是一群沐猴而冠的蛀虫!”
“哪里能够和当年帝俊相提并论!”
“帝俊可以和吾饮酒谈论三千世界,你?哼!”
青冥的威胁,彻底点燃了共工心中那团关于道争,化身被夺、相柳之死的熊熊怒火,再加上伏羲的‘劝解’,让共工更为激怒,厉声道:
“你要战,那便不死不休!”
“卑劣之辈!”
共工的神念如同最狂暴的归墟漩涡,死死锁定青冥,嗓音变得宏大:
“吾亦在此立誓,汝在人间界的一切布置,无论仙神人鬼,凡沾汝一丝气息的锚点、道统、传承,吾必以万水侵蚀,以归墟吞没,令其永世沉沦,绝无超脱之机!”
“汝这窃来的天帝位格,吾要亲手将它……拖入永暗!!!!”
这是水神的诅咒,是最原始的复仇宣言。
伏羲的琴音再变,从金戈铁马转为深沉悲悯的宫调,仿佛承载着亿万生灵的哀叹,竭力消弭、中和共工那充满湮灭意志的誓言所带来的规则震荡。温润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啊呀!”
“啊呀!”
“共工,慎言!如此誓言,牵扯因果太大,做不到的话,恐怕还要反噬己身,更将酿成无边杀劫啊!罢了罢了,虽然说彼此之间都有些仇怨,可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还是请你二位,暂且收手,纵有千般恩怨,亦不可累及苍生万灵……”
这一番话听在共工耳中则又变了意义,伏羲劝阻自己慎言,提及反噬己身,像是在诅咒自己;诸多言语,分明就是嘲讽和偏帮。
“好好好!”
不欢而散。
天帝青冥直接化作青云消失不见。
水神共工神意也回落到了洪流水域当中。
原初火神,原初风神瞠目结舌看着那边抚琴的伏羲。
伏羲的每一次劝和阻拦在怒火攻心、疑窦已深的双方听来,都成了立场偏颇、甚至暗中助敌的明证。
琴韵越是努力维持平衡、隔绝冲突,越让青冥与共工觉得,对方正被这琴韵所掩护,或正在利用这琴韵达成某种阴谋。
误会非但没有因解释而消融,反在伏羲看似公允实则步步催化的言辞与琴音中,成了不死不休的恨意与具体而微的杀机。
火神燧烬和风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伏羲做了什么。
却又不了解全貌,无法做出判断。
只觉得那家伙抚琴时候,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也越发渗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阆苑仙境之中,灵雾缓缓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温润的灵石旁,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摊开来讲。他说得平实温和,关于人间如今暗流汹涌的危机,关于郑冰实则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关于他与姜寻南的相处。
声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隔着层纱的旧事。
精卫起初还侧耳听着,可当周衍提到炎帝最终的选择与消散时,还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环,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父亲最后留下的影子。
眼前不知不觉起了雾气。
苏晓霜就坐在精卫旁边。她听完周衍的话,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后她放下酒壶,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卫单薄的肩头。
郑冰一直安静站着,水德星君的神袍泛着柔和的湛蓝光晕,如静水深流。听到自己来历被点破,他只是眼睫微动。待周衍讲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怨怼,更像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众人起身,经过那灵石旁时,郑冰的脚步顿住了。他凝视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感受着内里的庞大神韵,有些疑惑,作为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崩塌的元凶侧面,郑冰哪怕是失忆,对这个世界碎片很眼熟。
周衍也停下,看着石头,这石头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郑冰,道:
“这石头算是我的尝试吧,从娲皇娘娘那里得来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蜕变出灵性来,这家伙算是得天独厚,想来日后陆战、空战都是无可匹敌,只是有一个不妙。”
“这类天生石猴,往往有个通病,不谙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终是缺憾。”
这个腰间缠绕缚妖索的年轻道士侧对着水德星君,笑着指着这石头,笑道:“郑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顺手给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后控水称尊,只愿……”
这道士声音顿了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温和,道:
“只愿江河湖海于他不再是牢笼,水中来去,征战杀伐,能如臂使指,不滞于形。”
郑冰闻言,面色一正,点了点头,道:“太上思虑周全,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点向灵石。一点温润至极、仿佛蕴藏了万水源头的湛蓝微光,自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中。
他郑冰是粗人,不管那许多。
分出一点自己的本源就够了。
嗯,大不了多给点!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负。
灵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转不息的光华,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内里传来的搏动,隐约添了某种圆融贯通的味道,仿佛有什么隔阂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细感应着变化,此刻,这灵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娲遗泽,得水德赐福,染斗战胜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祷……可以说,诸般缘法,层层叠加,气象已足。
然而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这么多的机缘,这么多的力量,汇聚起来,竟然没法子给它打通。
周衍遗憾道:“还差最后一点。”
差了最后一点画龙点睛的力量。
那一点灵性。
就在这时,一道玉符出现,周衍惊讶,手指一扫,月华符箓展开,沈沧溟的声音迅速出现在这里,让苏晓霜的手掌一僵,这是周衍曾经给沈沧溟的传讯之法。
沈沧溟道:“阿衍,灌江口有变。”
“淮水水神无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骤然暴怒。现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兴风作浪,水势滔天吼声如雷,震动两岸山峦。”
周衍呢喃:“无支祁?!”
他眼睛亮起。
画龙点睛之物。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