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一道青衫身影静立前方,道袍在风中纹丝不动,脚下周围横陈着数十具夜叉与白猿战兵的尸骸,血迹尚未完全散尽,如晕开的墨,将这片地面染成淡淡的红。
而那身影缓缓抬眸。
敖战与副神周身奔涌的神力骤然一滞。
头皮发麻,大脑一片空白。
死寂了足足三个呼吸。
敖战脱口而出。
“周衍!!!”
灌江口真君,斩神不眨眼的那位煞星——他怎么会在这里?!
上一刻还翻腾的野心与灼热,在千分之一刹那被冻结、碾碎,化为最本能的寒意,沿着脊骨疯狂窜起,周衍的名望在这个时候发挥出来了不比神通的效果。
逃!
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两神瞳孔紧缩,神光爆闪,竟是不约而同地猛然折身,裹挟着浩荡水波便要向后疾退——
打周衍?!
开什么玩笑!
什么功劳,什么谋划,在生死面前皆成虚妄!
可恨,怎么会,难道说周衍也发现了郑冰的存在,可是灌江口那里,江渎神和无支祁两位,为了拖住周衍已经去了那边才对,而且通过神通,也明明可以确定,有无比磅礴雄浑的人道气运单位出现在灌江口。
难道那一股怪物一样的人道气运不是周衍?!
还是说,是陷阱!?
一切都在周衍的计算之中?
他们下意识想到了在无支祁和江渎神手中所说的伏羲,恐怖莫测,仿佛哪里都能遇到,打又打不过,跑还跑不掉,这个刹那,敖战和江渎神副手立刻就明白了尊神的反应。
该死的,周衍,就是这一代的伏羲吗?!
跑!郑冰这里或许是一个陷阱!
蜀川泸州闹周衍了!
然而他们身形刚动。
周衍的目光已淡淡落下。
只是被那双平静的眼睛看到的瞬间,敖战与副神便觉得周遭无尽渊水化作了无形的枷锁,每一道法力水流都变得粘稠沉重,他们爆发的神力如陷泥沼,竟再难挣脱。
呼吸都凝固。
仿佛整片天地一切元气都环绕于周衍。
天柱功体,地水风火,催动兵主法界!
敖战与水神身形骤止,瞳孔紧缩,无边的恐惧刺激他们,巨大压力之下,他们忍不住爆喝一声,心底也升起了狠厉,疯狂,调动自身的法力,神力裹挟着渊底千年积郁的寒煞,化作狂澜涡流绞杀而去。
终究也是四渎副手级别的神魔,怎么可能愿意束手就擒?!
战斗在刹那间爆发。
周衍的身影在狂暴的神力乱流中飘忽如影,出招平静,可每一次出手却沉重得令渊水哀鸣。三尖两刃刀根本没有动用威能,而是单手握住,斜持身侧,仅凭掌指开合,翻压拍打,澎湃的巨力便震得敖战臂骨生疼,水神的护体神光更是明灭不定,几欲破碎。
两者心中惊惧。
敖战可是无支祁和龙族公主的血脉。
竟然被一只手打的骨头都要裂开。
这是什么力量!
不过三五回合,二人竟已被逼得节节后退,心中骇然骤生。
恰在此时,侧方的江流忽然炸开,无边波涛汹涌,然后一声爆喝:
“周衍,吃我一招!!!”
却见到一个昂藏大汉,手持一柄长柄狼牙棒,一个老妪,手持书卷法宝,正是泾水神与汝水神,神光汹涌,齐齐攻杀向周衍——他们早得蛟魔王密令,抵达这里。
乍见周衍拦路,虽心中叫苦,可是见到敖战和江渎神的副手都落入下风,而且隐隐然已经有周衍的杀气锁定了他们,知道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卷入战团,四方水神合击,神力交织成网。
试图将周衍困住。
借助蜀川特有的万水波涛,拖住他的脚步。
无边波涛,仿佛要将这一片战场化作泽国。
周衍却仿佛未觉,右手中的三尖两刃刀,终于扬起,出招。
寒光乍现。
波涛尽数荡平!
那一刀简单得近乎粗暴,在足够的力量支撑下,却快得超越了一切,泾水神只觉眼前一花,护体神光如纸帛般撕裂,冰冷刺骨的锋锐已直抵眉心,只觉得无边恐惧,刹那升起,那是他千年修持的本源所在!
“不——!!!”
泾水神心中咆哮,眼中爆发出强烈的不甘与恐惧。他怎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道士手中?他还有漫长神寿,还有统御一水的权柄,还有无数未尽的野心……
可恶,都怪那蛟魔王,都是那蛟魔王!
都是他的命令,他难道说是要让吾等来送死吗!?
恐惧如冰锥刺穿神躯,每一个鳞片都在尖叫。
泾水神忍不住在最后咆哮:“蛟魔王!!!”
你害我!
就在刀锋即将彻底贯穿神核的刹那——
整个战场猛然一震,无边乱流几乎要就此凝住。
龙吟炸开,深沉如从九幽最深处涌起,携着亘古的蛮荒与霸道。一道黑影,如山岳劈开大海,骤然降临。一柄巨大沉重的方天画戟从侧方凿破水流,戟刃缠绕着实质般的黑色煞气,狠狠撞在三尖两刃刀的锋刃之上!
铛——!!!!!
撞击的轰鸣,像两座山岳对撞,两条地脉崩断。
迸开的冲击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将四周被法力汇聚的渊水狠狠排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涡旋。敖战,江渎副神,汝水神乃至重伤的泾水神,皆被这狂暴的余波掀飞,神光乱颤,好不容易才在远处稳住身形。
众人眼前一花,好不容易,定睛看去时——
一道高大身影已稳稳立在周衍与泾水神之间。
他背对众神,肩宽背厚,墨黑重甲覆体,甲片缝隙间流淌着暗金色的纹路,未戴头盔,黑发在激荡的水流中狂舞,发梢竟似有暗火明灭。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渊水便自发退避、臣服,形成一个绝对的领域。
手中那柄方天画戟戟身仍在低沉嗡鸣。
泾水神瘫软在后,神血几乎冻结,望着那背影,喃喃出声:
“蛟……蛟魔王……”
“你怎么会在这里?”
蛟魔王双手稳稳架住周衍的三尖两刃刀,臂甲与刀锋摩擦出细碎的火星,于元气当中明明灭灭。他微微侧首,声音沉稳有力,带着龙族特有的桀骜与不容置疑的霸道:
“为何在这里?”
“汝等——”
“不是在喊本座?”
泾水神瘫软在地,望着那道挡在前方的巍然背影,瞳孔仍在因濒死的恐惧而颤抖,看着那他一直不爽的,空降的八流之主,一股滚烫而陌生的情绪堵在喉头。
敖战与江渎副神同样心神剧震。他们看向蛟魔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敬畏、庆幸、难以置信,汝水神已挣扎起身,神光重新凝聚,咬牙道:“都总管,我们来帮你!”
泾水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心绪,也爬起来,道:
“不错!一起上!”
“够了。”
蛟魔王的声音打断他们,沉稳依旧,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决断。
他目光仍锁定周衍口中命令已清晰落下:
“我已寻到郑冰所在——此刻就在西侧三十里外那道隐流裂隙之中,气息微弱,吾已用法术将他禁锢。”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加重,“现在,立刻带他走。”
众神愕然。
泾水神本来粗豪桀骜,谁也不服,此刻声音变大:“不可能!”
“你要做什么?这是周衍……我们联手才可以……”
蛟魔王却只是神色睥睨,冷傲道:
“哼,孱弱之辈,汝等不配和我并肩作战!”
他双臂猛然发力,架开周衍刀锋的刹那,周身墨甲骤然迸发出滔天光焰,龙族之力,水神权柄刹那奔走,将他与周衍所在的战场彻底笼罩、隔绝。
之前被四神引动的水流汹涌,在他身后自行分开一道通道,直指西侧,他背对众神,以及那些由八流泾水神率领的水族先锋,重戟横摆,挡住周衍一切可能追击的角度,声音如沉铁坠渊,掷地有声:
“既为八流之主——”
“此地,当由本座,亲自为你们断后。”
“汝等,还没有资格和我共死。”
他微微侧首,声音冷傲。
带着龙族特有的,睥睨生死的桀骜与决绝。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