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们能换一个规则呢?”
“假如,我可以将他们那与生俱来、无法无天的权柄,从他们不朽的神魂上剥离出来。然后转而铸造,把力量像锻造你手中印玺一样,淬炼、重铸,变成承载着具体职责的神位。”
“在铸造这些神位时,将人道的气运与愿力熔铸进去,将天地有序运转的法则引导进去。”
周衍的声音温和诚恳,他在阐述自己一直以来的构思,以及愤怒。
郑冰却只是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失去了记忆,但是他终究是原初的水神。
他的位格本能让他心中出现了一种惊惧,一种恐惧感,死死看着眼前清俊的道人,看着他伸出手,封神榜就在这个道士的手里泛起流光,周衍道:“去剥离他们,保留天地的权柄,”
“以封神榜为中枢,以功德为准绳,以人道气运为核心。将夺取、契合来的天地权柄化作神格,这些神位不该属于具体的人,身负权柄大器,无人制约,一定会滋生出傲慢和恣意。”
“神位,归于神位;而灵性,归于灵性。”
“二者合一,才是神灵。”
“我要将神权和具体的神分离。修行者凭功德、凭心性、凭能力,领受神职,执掌部分权柄,行使职责,积累功德。但其本身,并非权柄的永恒主人。”
“若德不配位,或渎职妄为,封神榜可依天地反馈与功德评判,收回其神职,剥离其权柄,另择贤能。神职永存,而执掌者可更替。”
周衍的声音温和沉静,在结界内回荡,阐述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构想,而水神共工的人格化身已经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本能让他有一种狠狠扑杀过去的冲动,但是作为人性的部分则是感觉到颤栗。
周衍最后道:“当我的构想完成。”
“从此,神灵不再是高高在上、生而神圣的统治者,而是肩负具体职责、受天道与功德,人道气运共同约束的职位。呼风唤雨,为的是五谷丰登;执掌山川,为的是地气安稳;调理水脉,为的是江河安澜。”
“神力,用于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
“评判神灵的,不再是出生的跟脚或暴虐的力量,而是泽被苍生的功德。”
水神共工人性化身头皮发麻,几乎是本能地反驳,道:“那,可是,可是这里,有无数的神魔啊,你怎么可能做到?”
清俊温和的道士看着他,像是在回答自己的疑问一样,用思索过许多次的语气,平静道:
“那么,就开启战争吧。”
“太古神魔掠夺人间,只有用铁与火去回应。”
“我将会在最前方,讨伐神魔,以此法,把原初神代彻底改变成为秩序时代,所作所为,并不复杂,说来说去也不过就只是,再立新天,重定纲常。”
“总比我们之前那样,付出代价最后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好多了。”
郑冰已经听得禁不住的浑身颤栗,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荡的热血。
将原初诸神,和人道气运彻底契合,让神为人用。
以此身征战。
将太古的权柄,攥取到人的手中,再将权柄和具体的人分开来,以造化苍生,而非凌驾万物。
将这天下的万物,都赋予其权柄和意义,然后落入此间。
眼前这个道士,是怎么样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出来如此的话语,郑冰只是感觉到浑身血脉几乎要为之而沸腾了,作为水神的侧面,他隐隐约约有一种感觉,周衍所说的方法,或许真的可以改变目前的现状。
没有一次性解决全部问题的完美的方法。
眼前这个道士所阐述的未来,在久远的未来之后,也一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的吧,但是,至少在这个时候,这确确实实的,是可以洞穿原初神代带来的种种问题和永无止境的神魔危机。
郑冰的心中各种情绪疯狂涌动,但是却选择相信周衍,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周衍,道:“我明白了。那么,我该怎么做?我该做什么?”
周衍手持封神榜,言简意赅道:“你同样具备有水神的可能,若为水德星君,便可名正言顺梳理水脉,安抚洪峰,将狂暴无序之力,导向润泽生灵的正途。他欲以水毁灭,你便以水滋养。这是道争,亦是根本权柄之争。”
我?对抗共工……
这认知让郑冰感到一阵眩晕般的可能以及巨大的压力——共工是原初的神灵,是天地认可、众生畏惧的尊号。自己只是他的一部分,一个影子,真的能做到吗?
“我,我明白了。”郑冰的声音干涩,他虽然害怕,却也愿意相信周衍阐述的未来,努力说服自己似的,道:
“我既然也是共工,那么,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话语中那根深蒂固的迟疑与恐惧,暴露了他心底的动摇,共工的神话太过于遥远恢宏,郑冰仍旧觉得自己只是水神投下的一道微弱阴影,一个随时可能被收回的部分。
这也是共工神性一直以来在梦中所传递以及灌输的东西。
周衍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潜藏的、近乎自我湮灭的认知。
于是道士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不。”
郑冰愕然抬头。
“你不是共工。”周衍注视着他,目光清明而肯定。
“可我……”
“你叫什么名字?”周衍温和打断。
“……郑冰?”这个名字从这中年男人的口中吐出,带着不确定。
“不错,郑冰。”周衍重复了一遍,“这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你已经开始有了你的记忆,你的喜恶,这些是你所独有的,和共工无关。”
“不过,看你这个表情,贫道猜猜看,你是不是觉得‘共工’是天地认可的尊号,而‘郑冰’只是一个凡人偶然的称呼,无论如何的鼓劲,想要去和共工对抗都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你只是共工水神的一道残影,没有谁知道你,没有谁认可你,像是个随时会碎的泡沫。”
郑冰脸上的表情凝固,苍白,毫无记忆的人,要去对抗充满了传说的神灵。
周衍微微摇头。
“那么,我现在告诉你——”周衍向前微微倾身,目光直直看进郑冰眼底,“我认可你。”
四个字,清晰,笃定。
不是认可‘共工的人性碎片’,而是认可‘郑冰’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
周衍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难以言喻的的真诚与力量,然后他伸出了手,朝着郑冰伸出手,道士脸上露出微笑:
“然后,不要误会了,贫道不是来拯救你什么的。”
“贫道请求你的帮忙的。”
郑冰愣住了,他看到那个道士脸上带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温和道:
“与我联手,不是祈求我的庇护,也不是作为水神的侧影,而是作为‘郑冰’,一个被我所认可的、独立的人,我请求你的帮助,一起去扭转那个让你我都觉得不对的未来。”
“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一个人就可以做到的。”
周衍的神色无比认真,尊重,带着恳切,温和道:“所以,我来了,请你帮我。”
郑冰的神色凝固了。
犹如梦幻泡影一般随时会消失的,没有自己跟脚的人性化身,一直以来被恐怖噩梦缠绕,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谁的人,感觉到胸膛温暖的涌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道人。
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落,红尘万象在旁边作为道人的衬托。
水德星君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应了,只是哪怕已经过去了很遥远的时间,他仍旧会想到,在这个原初神代还没有结束,太古神魔肆虐的时代里,在某个午后,伴随着酒曲特别的香味,曾有一个朴素的道士向他阐述了那个时代听起来荒谬的梦境。
然后朝着他伸出手,请求他的加入和帮助。
他忘记自己如何回答,却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在同意之后询问那个阐述荒谬梦境的道士该怎么样称呼,那个道士思索了下,墨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泛起犹如琥珀一样半透明的质感。
似乎是为了表达自己的郑重。
那个阐述荒唐之梦,前来救他却说是请求帮助的,朴素的道士笑了笑,这样说道:“那么,就这样称呼我吧。”
他这样道:
“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