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水之渊,气氛瞬间变得死寂。
时间都仿佛被拉长。
红的,白的,金色神韵,水神神力,混合在一起,如同被粗暴打翻的染色缸,在沉重的压力下甚至没有能四散飞溅,只是在济水神君的颈腔上端,炸开成一团齑粉。
济水神君的身躯跪在地上,甚至还维持着背负的姿势,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僵直。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那四名身经百战、气息剽悍的玄卫,如同四尊瞬间失去所有色彩的泥塑木雕,在这一瞬间,眼前这荒谬的一幕给震得说不出话来,或者说,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太不合乎常理,让他们的脑子都有些卡壳——
他们看到尊贵无比、执掌万里水脉的济水神君,兴高采烈地背出了那位清冷绝美的娥皇殿下。
他们看到神君忽然跪倒。
他们看到神君的头,像幻觉一样,在一声并不存在的轻响中炸成了齑粉,而那位娥皇殿下,此刻已轻盈地从神君僵直的背上飘然落地,素白的裙裾纤尘不染,连一滴血污都未曾沾上。
那种仿佛怜花葬花,手无缚鸡之力的绝世美人。
和一掌碎了神君天灵的未知恐怖。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象在他们识海中激烈冲撞,让他们的思维有了一瞬间的迟滞,而在这个瞬间,就已经迟了,那位娥皇甚至连目光都未曾真正落到他们身上,只是随意地抬起右手,袖袍如云舒展。
然后,握拳。
对着他们所在的方位,一拳轰出。
充斥着的,并非是美人的雅致,而是一种纯粹的力,纯粹的理。
战斗的优雅!
这一招几乎都没有动用法力,但是四名玄卫只觉得眼前骤然一暗,光线、声音、元气的触感、同伴的气息、乃至自身的法力波动,都在刹那间被直接压制。
还来不及在脑中凝聚最后一个念头,更遑论催动合击秘法。
意识如同狂风中的残烛,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而在青珠的眼底里面,那四具包裹在厚重玄甲中的身躯,保持着或前冲、或戒备、或震惊的姿态,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陶俑,直挺挺地、毫无声息地向后仰倒。
几乎是同一声重响,齐齐砸在墨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空洞的撞击声,这些近乎于是法宝的甲胄依旧完好,但其内部,无论是血肉、骨骼、还是神魂,都已在周衍的一拳之下,化为最彻底的死寂。
周衍刚刚那一拳,几乎是全力爆发。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顶尖护卫面对周衍认真后的一拳,和普通人在国道被大运撞击没有区别。
倒不如说。
没那么轻,没那么孱弱。
从周衍落地,到四卫倒地,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静室门口,青珠目睹这一切,小嘴微张,眸子里满是惊叹与毫不掩饰的崇拜,几乎要再次欢呼出声。她迈开脚步,就要像只欢快的小雀般蹦跳过来。
周衍的袖袍一扫,伴随着法力的涟漪,身上娥皇的变化已如潮水般褪去大半,恢复了本相的轮廓与气息,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周衍却察觉到了一缕不协调的波动。
青珠道:“周大哥!”
“不要过来——!”
小狐狸就要靠拢过来,周衍却猛地抬手,止住了青珠的动作,双瞳泛起了一丝丝金色涟漪,猛地转头,死死锁定了济水神君那具跪地的无头尸身。
“不对劲。”
“啊?!”
青珠立刻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察觉到了异常。
济水神君那失去了头颅的脖颈断口处,原本喷涌的神血与逸散的灵光并未继续流失,反而诡异地向内收缩起来。断口处的血肉骨骼,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血肉的色泽与质感。
相比起生灵的血肉,更倾向于玉石。
小狐狸青珠都快压不住自己的变化,毛茸茸的耳朵从发丝里面钻出来了,捂着嘴巴,目瞪口呆看着济水神君的变化。
周衍让青珠后退,小狐狸直接后撤。
周衍右手随意向后一抓,地上那名玄卫脱手滚落的八棱紫铜锤便凌空飞入他掌中。
这锤模样的法宝分量不轻,锤头有脸盆大小,八条棱脊狰狞,通体篆刻着镇水辟邪的符箓,显而易见是被好好淬炼,保养过的,一般来说这样的兵器是不可能被夺取的,尤其是被杀死自己主人的对手夺取。
但是在周衍五指合拢的刹那,锤身竟发出一声愉悦般的低鸣,表层那些黯淡的符箓次第亮起淡金色的流光,这是其本身的“器魂”在更高层次的兵主道韵激发下,产生的本能呼应。
所谓的机魂大悦。
兵主神通,仙神之境。一器在手,便如臂使指,仿佛这柄锤已被他祭炼温养了百年一样,举手投足,莫不顺心如意。
“啧,失策了。”
周衍掂了掂手中铜锤,抬眼看向前方那团正在急剧变化、散发出恐怖气息的淡蓝色光雾,自语低声道,“猪八戒好歹是血肉之躯。这太古神魔……四渎,这玩意儿怕根本不是血肉成神。”
“恐怕根本没‘头’这个概念?或者说,这个概念没有那么重要。”
“我刚刚那一下,只砸碎个化身的天灵盖,效果似乎不太好。”
“在这个时候,怎么又犯了和伏羲一样的恶趣味……”
“不该不该啊。”
难不成我真被他教坏了?
一切都怪伏羲!
而在周衍做出反应的短短时间里面,济水神君的变化也已完成了,整个跪伏的躯干化作无数肉眼难辨的、闪烁着淡蓝色微光的水元,以一种古老而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汇聚。
一股远比济水神君生前更加古老、浩瀚、纯粹。
却也更加非人的磅礴气息,不断逸散开来。
一尊高达三丈、通体笼罩在朦胧水光中的威严神影,踏着流转的淡蓝色水元涟漪,一步步走了出来。
祂的面容依稀还是济水神君的模样,但眉宇间再无半分之前的淫邪与浮躁,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千万年的古老水脉所特有的冰冷威仪。
周衍艺高人胆大,似笑非笑:
“哦?还有断头重生的本领?”
济水神君虽然因为刚刚被一掌碎了化身的头颅,而气息略有虚浮,但那源自先天水行、受水神共工敕令的正神威严,以及与此方水域共鸣的磅礴神能,却展露无遗。
祂冷声道:“无知凡俗,安能理解神祇之身?此躯乃济水精魄所化,此心乃水脉灵枢所在。在这济水之渊,本神……即是水之权柄!”
“倒是你,你将娥皇女英,送到何处去了?!”
“速速还来,我可以饶你小命不死!”
一直到现在,济水神君,还在心心念念着那两位绝世佳人,周衍嘴角扯了扯,觉得这家伙,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执着了,周衍忍不住调笑道:
“我的儿,生的好大一双眼睛,怎么连我都认不得?”
“还要去找哪里呢?”
“难道我不是吗?”
“来来来,叫一声祖宗听听。”
济水神君被气得恼火,大喝一声:“好,好,好!”
“好一张嘴,那就不要怪本神将你打死,再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济水神君显露出了本相,抬手,抽出一柄造型奇特的方天画戟,恶狠狠地朝着周衍杀来,招式疯狂。
“果然……”周衍双瞳泛起金色涟漪,开启了开明法眼,拿着那一柄八棱锤法宝,身法从容,和这发狂了一样的济水神君交锋,打了二三十合,不分胜负,察觉到了这真身的不同:
“化身承载神位,在此地几乎不死不灭。只要这济水还在,即便打散他的显化之躯,他也能借水脉重生,顶多虚弱一段时间,比起太古神魔的本源重聚更快,看起来我打死的只是一具化身?”
“这就是所谓的道场,不,倒不如说更倾向于青冥天帝之前所说的神国。”
周衍和济水神君厮杀,通过交锋感知到对方这所谓的神魔真身,和潜藏出来的四渎之相权柄,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四渎是共工麾下最强水神,这样看来,四渎各自都是一个道场神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