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忽然开口:“卢师傅,到那时候,倭国百姓活不下去,武士领不到俸禄,岂不是……又要闹出大乱子?”
崇祯笑了。
他把碗搁下,看着儿子:“慈烺问得好。那你再想想,德川家光为啥还要签这个锁国条约?”
朱慈烺认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儿臣想不明白。明知道是杯毒酒,为啥还要喝?”
“因为……”崇祯身体往前倾了倾,看着儿子,“锁了国,日本就死了,但是要等上一二百年再埋。要是不签,那可就是马上要乱,马上要死,马上就得埋。”
他扫视了一圈众人:“你们说说,德川家光,他能怎么选?”
没人说话。
朱慈烺眼睛慢慢睁大了,呼吸都急了:“儿臣……要是换了家光,儿臣也签!但签了之后,得暗中派人来咱们大明学,学造舰、学铸炮、学治国,励精图治,慢慢图强!”
他说得激动,小脸通红。
崇祯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笑:“说得对。但这事儿,他基本上成不了。”
“为啥?”太子不明白了。
“因为要学的东西太多,外头的世界又太精彩。”崇祯掰着手指头数,“算学、格致、机械、航海、天文、地理、律法、金融、外交……一年就来那么十几二十个人,能学多少?”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再说那些人,都是凭投胎投得好才来的。德川、松平、谱代大名的子弟,从小锦衣玉食,在江户城里横着走——你能指望他们头悬梁锥刺股,熬夜苦读?”
崇祯最后一句,像冰锥子似的扎进暖烘烘的屋子里:
“人呐,由奢入俭难,由懒变勤,那更是难上加难。”
……
又静了一会儿。
崇祯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又开始飘雪了,细雪纷纷扬扬的。
他背对着众人,开口说道:
“郑芝龙。”
“臣在!”
“回复德川家光,条件朕都准了。平等缔约就平等缔约,朕给他这个体面。”
郑芝龙大喜:“陛下圣明!”
“但是,”崇祯转过身来,“得加两条。头一条,来咱们大明学习的日本学生,每年不能超过二十人。第二条……”
他看向卢象升和杨嗣昌:“学什么,随他们便。进国子监也好,进航海学堂也罢,哪怕去天津卫的炮厂当学徒,都行。但有一条……”
“得考上。”
卢象升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笑意:“陛下的意思是……”
“咱们的学堂,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崇祯走回御案前,手指在条约草案上敲了敲,“要考试。国子监考四书五经、经义策论。文理学堂考算学、地理、天文。考得上,就学。考不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
人都退下后,殿里头只剩下崇祯和太子了。
汤饼早就凉了,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王承恩悄没声地进来收拾碗筷,又给换了热茶。
朱慈烺捧着茶碗,小声问:“父皇,您说……德川家光真看不穿么?”
崇祯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看了很久,才说:
“看得穿如何,看不穿又如何?人到了绝境,明知道是杯毒酒,也会告诉自己——说不定,这酒是甜的呢。”
他拍拍儿子肩膀:
“记住了,治国就跟下棋似的。高手看的不是下一步,是十步、百步之后的事儿。德川家光在看怎么守住日本,朕在看……”
他指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
“看怎么让这场雪,下遍五洲四海。”崇祯顿了顿,又说,“好了,日本的事儿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朕那个色目妃子玛丽亚很快就要入宫了……接下来,就该你纳伊万娜做侧妃了!”
他又回头看着儿子,语重心长地说:“记住了,日本那蕞尔小国,成不了多大气候……新大陆才是真正的未来,咱们一定要想办法控制,控制不了,也得设法搅合搅合,绝对不能让它上头出现一个能跟咱们大明平起平坐的强国!”
朱慈烺重重点头:“儿臣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