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娜拉了拉对襟袄子的袖口——这衣裳裁得有点紧,抬手不方便。也许是她最近又“发育”了......
“郑将军,人靠衣裳马靠鞍。咱们穿得越讲究,他们越摸不清底细。”她顿了顿,“就像在欧洲,国王出门总要穿金戴银,不是真有多喜欢,是让人瞧了就知道他惹不起。”
“那倒是。”郑芝豹咧嘴一笑,“九条船,一千多号人,一天光嚼用就得十来石粮食。咱们从凯撒州带的粮,够吃一个月,可这都过去八天了。要是空手回去,别说赚银子,本钱都得赔光。”
伊万娜静静听着,河风吹起她颊边那几缕金发。
“弗吉尼亚的烟草,”她说,“一磅在伦敦卖三先令。咱们用丝绸换,一匹上等绸子在阿姆斯特丹卖二十英镑,合二百四十先令。一匹绸子换八十磅烟草,运到远东,一磅烟草能卖一两银子。八十磅就是八十两银子,合……六百四十先令。”
她顿了顿:“一来一回,翻几倍。”
郑芝豹眼睛亮了:“你算过?”
“算过。”伊万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弗吉尼亚一年产烟三百万磅,就算只拿到十分之一,三十万磅,就是三十万两银子,扣掉成本,至少有十五万两的利润。抵得上大明一个上等县的岁入了。”
“可他们肯卖么?”
“所以咱们来了。”伊万娜合上本子,望向岸边。
其实烟草买卖赚多少钱,伊万娜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哪怕能从弗吉尼亚分到一成的烟草出口额度,新凤阳也能有个起步的产业。
三十万磅烟草,总能引来三十条船吧?一条船上捎三十个移民,差不多就是一千了......汉人移民,那是新凤阳的基石啊!
另外,弗吉尼亚的庄园主如果多了新凤阳的买卖,他们就会和凯撒州接触......自己这个花生屯女爵,才能给他们发骑士金卡。
这时,那小划子已经靠了码头。船上的人递了封信给岸上一个殖民地士兵。士兵拿着信,转身往镇子里跑,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
伯克利撕开火漆。信纸是东方的宣纸,软得很,上头用拉丁文和英文各写了一遍。他先看拉丁文,又看英文,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他们说什么?”伯韦尔问。
伯克利把信纸拍在桌上:“狂妄!无耻!”
众人传看。信写得不长,大意是:大明帝国凯撒州总督、花生屯女爵,听闻弗吉尼亚烟草滞销,特来通商,愿以公平价格购买所有积存烟草,以解贵地燃眉之急。明日午时,请总督阁下于码头会晤,共商贸易事宜。
落款是“伊万娜·特罗普,大明帝国凯撒州总督,花生屯女爵”,盖了两个方方正正的红印,印文是汉字,没人认得。
“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烟草滞销?”查尔斯小声说。
“议会封锁海峡半年了,猪都知道。”一个老庄园主哼道。
“这个特罗普......听着像荷兰人的姓啊!”另一个中年庄园主道。
“本来就是!”刚刚从英国跑路过来的庄园主梅森道,“你们还不知道吧,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巴达维亚总督特罗普在几年前投降了大明,被封为巴达维亚伯爵.......”
“无耻!”
“该死......”
弗吉尼亚的庄园主们骂成一片。
而这里的头号大地主伯韦尔盯着那信看了好久,抬头:“爵士,见还是不见?”
“不见!”伯克利断然道,“这是圈套。咱们一开这个口子,往后议会、荷兰、法国,谁都能来弗吉尼亚指手画脚!国王的法律还要不要了?”
“可要是他们开炮呢?”
“那就让他们开!”伯克利猛地拔高声音,“弗吉尼亚的男人们,你们的勇气呢?当年在伦敦塔宣誓效忠国王的时候,那股劲儿哪去了?”
没人接话。
外头忽然传来惊呼。众人涌到窗边,只见河面上,那两条最大的船缓缓调整了角度,侧舷正对着镇子。炮窗里,黑洞洞的炮口伸出来一截。甲板上那片彩袍子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中间走出个人来——是个女人,穿着身古怪的衣裙,半东不西的,可站在那群红袍蓝袍的汉子前头,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那女人抬起手。
轰!
一声巨响,震得窗户嗡嗡响。不是炮声,是那两条大船的主桅上,各升起一股白烟——是鸣炮,空炮。
可紧接着,打头那条船右侧舷,四门炮接连喷出火光。
轰!轰!轰!轰!
四发炮弹划过河面,砸在镇子下游半里外一处废弃的旧码头上。木屑、烂木板炸得漫天飞,泥浆溅起两三丈高。等烟尘散去,那码头连影子都没了,就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插在水里。
总督府里一片死寂。
伯克利张着嘴,佩剑的手在抖。他当过兵,知道这炮的威力——绝不是他们炮台上那些六磅小炮能比的。那一炮要是砸在镇子上,木头房子能像纸糊的一样撕碎。
“二十四磅炮……”一个老民兵军官喃喃道,“咱们的火药,连他们的射程都够不着。”
伯韦尔慢慢转过头,看着伯克利:“爵士,明天……我去见他们吧。”
“你......”
“我是弗吉尼亚议会的议员,有资格代表殖民地谈判。”伯韦尔声音平静,可捏着信纸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总得有人去。要不明天这时候,挨炮的就是咱们的仓库、咱们的房子、咱们的人。”
伯克利盯着他,又看看窗外。河面上,那九条船像九头巨兽,静静地浮着,随时还会打出又一轮齐射!
许久,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挥了挥手:“去,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