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小子!”赫斯曼把打空的枪一扔,抽出腰刀,“稳住阵线!别让他们冲散!”
正乱着,河面上突然亮起三团火光。
那是一条武装商船甲板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划了三个圈。赫斯曼瞥见,扯着嗓子吼:“都趴下!捂耳朵!”
有经验的骑士、老兵哗啦全趴地上了。那些契约奴还没明白咋回事,傻愣愣站着。
然后天就裂了。
轰!轰!轰!
三条船右舷的二十多门大炮分三批次轮番开火,炮子儿呼啸着砸进林边空地——那是白天用石灰粉撒出的标定区。虽大半打偏,但仍有几发落入人群。炮弹先是狠狠砸在地面上,然后其中的几枚忽然弹起,横扫进印第安人最密集的后队。
那一瞬间,嚎叫声压过了炮声。
等三轮炮击结束后,外头已经没几个站着的了。满地都是打滚哀嚎的、缺胳膊少腿的、肠子流一地的。侥幸没挨着的,这会儿也顾不得冲锋了,扭头就往林子里钻。
鲍曼带着骑兵追着屁股砍,又放倒二十几个。
等月亮爬上来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
“清点完了。”
天亮时分,鲍曼把张沾了血的单子拍在临时搭的木桌上。伊万娜已经从船上下来,坐在上首,脸色有点白,但腰板挺得笔直。她左手边是特罗普,右手边是郑芝豹,赫斯曼抱着膀子站在桌旁。
“咱们的人,”鲍曼嗓子有点哑,“死了三个契约奴——都是被标枪扎穿的。伤了十一个,五个轻伤,六个得躺一阵子。骑士和候补骑士没人阵亡,就两个挂彩的,不碍事。”
赫斯曼点点头。这伤亡比他预想的还轻。
“外头,”鲍曼舔舔干裂的嘴唇,“找到八十七具尸首。重伤没断气的……还有三十来个。抓了二十三个活的,多半带了伤。”
营地里静悄悄的。契约奴们正在老兵催促下,把外头的尸首往一块拖。血腥味浓得呛鼻子,引来大群苍蝇,嗡嗡嗡的跟打雷似的。
特罗普先开的口,手指头在桌上敲着:“二十三个活的……应该可以卖钱吧?一个青壮的奴隶至少能卖二十五镑。有伤的要折价,但就算折一半,这也值……”他心算得快,“少说二百镑。死了的那些,身上或许有皮毛、饰物,也能折点钱。”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就像个在盘算一批棉布或者烟草买卖的商人一样。
赫斯曼却摇头:“卖?卖个屁。这些红皮畜生记仇,今天你卖了他兄弟,明天他就来割你喉咙。要我说,全宰了,脑袋砍下来插在栅栏外头,让那些还在林子里的瞧瞧——这就是惹咱们的下场。”
他说话时眼睛盯着刚刚从船上下来的伊万娜:“女爵,这不是心软的时候。咱们人少,他们人多。不把他们的胆吓破,往后夜夜都睡不安生。”
伊万娜抿着嘴唇。她今早去看了那些俘虏——被麻绳捆成一串,蹲在营地里角,眼神里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恨。有个半大孩子,腿被铁弹碎片扫断了,白花花的骨头碴子露在外头,可一声不吭,就死死瞪着她。
“郑将军,”她转向一直没说话的郑芝豹,“您怎么看?”
郑芝豹正端着个粗陶碗喝粥——粥里搁了肉干和干菜,吸溜得响。听见问,他把碗放下,抹了把嘴。
“要我说啊,赫斯曼兄弟和特罗普先生,都只对了一半。”
郑芝豹这番话说的是荷兰语——这老海商曾在巴达维亚待过两年,会一口马马虎虎的荷兰话。
“赫斯曼兄弟说,这些人记仇,得杀。对,是这理儿。可特罗普先生说,能卖钱,也对,钱谁不喜欢?”郑芝豹慢悠悠的,“可你俩都忘了一桩事——咱们来这儿,是打算住下,不是抢一票就走的流寇。你今儿杀他一百,明儿他就能从林子里再拉出两百。这新凤阳周边,少说七八个部落,你杀得完?”
他拿筷子敲敲碗沿:“咱们汉人在南洋、在台湾,也跟生番打交道。法子就一个:能拉拢的拉拢,拉拢不了再打,打服了再拉拢。总得有人给咱们种地、带路、当眼线。全杀光了,谁给咱们干活?靠那百十个契约奴?累死他们也开不出两千英亩地。”
赫斯曼冷笑:“拉拢?郑将军,你莫不是忘了,这些是不信上帝的野兽!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只认刀子!”
“不信上帝就是野兽?”郑芝豹乐了,拿筷子指指自己,“我拜妈祖的,照你这说法,我老郑也是野兽?”
“你不一样……”赫斯曼可不敢说郑芝豹是野兽——人家是舰队司令官!手底下有九条武装商船(原本是十条,沉了一条)......船坚炮利!
“有啥不一样?不都是两个眼睛一张嘴,饿了要吃饭,疼了会叫唤?”郑芝豹把碗一推,正色道,“女爵,我老郑在海上混了二十年,红毛、黑皮、白番,什么没见过?是人不是人,不看拜什么神,看讲不讲规矩,能不能打交道。这些印第安人,是此地地头蛇。咱们要在新凤阳站稳脚跟,就得跟他们打交道。没有赶尽杀绝的道理——你也绝不了。”
特罗普见他把难题出给了自己的女儿,赶紧打圆场:“郑将军说得在理。可拉拢……怎么拉?这些人冥顽不化,你给他好处,他当是软弱。”
“简单。”郑芝豹伸出三根手指头,“第一,放几个轻伤的俘虏回去,给治治伤,给点干粮。第二,让他们带话,说咱们想跟他们大酋长谈谈。第三,要是谈得拢,按我们大明的规矩,封他个土司、百户什么的,许他自治,但得纳粮听宣。”
他顿了顿,补了句:“当年颜思齐大哥在台湾,就是这么干的。如今鸡笼、淡水那边的生番,不也老老实实跟咱们做买卖?”
伊万娜听到这儿,眉头皱起来了。她看看父亲,特罗普眼睛眯着,似乎在盘算什么。她又看看赫斯曼,那老佣兵一脸“这个中国人疯了”的表情。
“郑将军,”她斟酌着词句,“您的法子……或许在东方可行。但这些土著,他们不信天父,不知拯救,与野兽无异。与他们结盟,只怕是与虎谋皮。”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她也觉得印第安人是不信天父的野兽......可问题是,朱慈烺也不信天父啊!
特罗普忽然笑了,敲桌子的手指停了:“郑将军这法子,倒让我想起一计——咱们可以假意和谈,把他们的首领骗来,然后……”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群龙无首,就好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