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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见秀趴在坎儿井的土墙后头喘气,左胳膊上那支箭还扎在肉里。他刚才咬牙掰断了箭杆,箭头还留在里头,一动就钻心地疼。
“秀哥,箭快射完了!”旁边一个陕西兵哑着嗓子喊。
田见秀没搭话,眼睛盯着土墙外面。外头全是人影,火把亮晃晃的。穿皮袍的准噶尔人在马上嗷嗷叫,包着头巾的叶尔羌人举着弯刀,更多是本地那些穿得破破烂烂的,举着锄头镰刀,还有拆下来的门板木棍,也跟着往前涌。
三天前,就是这帮人跪在坎儿井边上磕头,说王爷的租子收得少,真主一定会保佑王爷的。可现在......
“放箭!放箭啊!”刘把总在墙那头吼,嗓子早就劈了。
箭是没有几支了,但石头还有不少,劈头盖脑的一起丢下去了,好不容易打退了敌人的一波攻势。但没什么用,外头的敌人源源不断。
“把总,真守不住了!”一个什长猫着腰过来,脸上全是黑灰,“往城里撤吧!”
刘把总趴在墙头往外看。外头黑压压一片,火把的光连成了海。他吐了口唾沫,带着血丝。
“再守一刻钟。”刘把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等城里的信号。”
其实哪有什么信号。田见秀知道,刘把总也知道。五十个人守这破土墙,守了两个时辰,死了十几个,剩下的个个带伤。根本突不出去。
土墙外头忽然响起号角声,呜呜的,沉得很。田见秀心里一紧,探头往外看。黑夜里涌过来一片骑兵,马刀在火把下一闪一闪的。
完了!田见秀闭上眼。
就在这时,东边忽然响起砰砰砰的声音,像爆豆子似的。
不是弓箭,不是火炮,是成片的火铳声。田见秀抬头,看见东边原野上,一支骑兵像刀子一样插进来。前头的骑兵手里举着短家伙,砰砰一阵响,对面的准噶尔骑兵就往下掉。后头的骑兵端着长枪跟着冲,见人就捅。
是燧发手枪!田见秀眼睛亮了,是西征军的骑兵营!
“援军!援军来了!”墙上还活着的人都跳起来喊。
西征军的骑兵参将高杰冲在最前面,手里两把燧发手枪,冲到坎儿井外头左右开弓。打空了就往腰后一插,抽出马刀就砍。这种“手枪骑兵”的打法太凶太“高端”,准噶尔人没见过这样玩的,一个照面就乱了。
“刘把总!还能喘气的,快上马!”高杰冲土墙吼。
刘把总从墙后爬起来,半边脸都是血:“高参将,还有三十来个弟兄!”
“三十个就三十个!”高杰骂了句,“这鬼地方不能待了,王爷有令,全军撤回城里!”
田见秀跟着爬上马——马是从战死的准格尔人、叶儿羌人边上捡的。一队人跟着高杰往吐鲁番城的方向冲。路上看见的场面,让田见秀心里发凉。
屯堡在烧,麦田在烧,水沟里漂着尸首。有穿明军号衣的,更多是穿百姓衣服的。路边倒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娃,娃还在哭,妇人已经没气了。田见秀认得她,陕西同乡,男人去年战死了,她一个人带着娃来屯垦,说等秋收了给娃扯布做新衣裳。
高杰冲在前面,忽然勒住马。前面路上跪了一排人,有老有少,全是西域这边的打扮,举着双手,嘴里叽里咕噜喊着什么。
原来是另一队明军骑兵把他们给逮住了,带队的千总看着高杰。
高杰抬起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
吐鲁番城头,周王朱恭枵站着,像根木头。
风吹过来,带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别的什么味儿,他说不上来。城下是黑压压的敌军,火把连成一片海。
李鸿基走上城头,行了一礼:“殿下,城内叛乱已平。”
“杀了多少?”周王问。
“一千七百余。”李鸿基答得干脆。
“为何……”周王嘴唇哆嗦,“本王减其租赋,开仓放粮,施医赠药……他们为何要反?而且叶儿羌人、准噶尔人也不是他们的同族啊......叶儿羌人是察合台汗国的后裔,蒙古人,准噶尔人也是蒙古人......还信佛呢!”
没人答话,城头上静悄悄的。
“因为他们觉得你好欺负。”
说话的是个红衣喇嘛,从后头慢慢走上来。是周王的座上宾,从雪域来的高僧,法号丹巴。丹巴喇嘛走到周王身边,也看城下,看那一片火海。
“王爷,您读过佛经,可知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丹巴喇嘛声音平缓,像在讲经。
周王转头看他。
“在西域,在这片戈壁连着戈壁的地方,人心比沙还硬,比风还冷。”丹巴喇嘛双手合十,“您对他们好,他们觉得您软弱。您给他们粮,他们觉得您心虚。您不杀他们,他们就想杀您——因为杀了您,叶尔羌汗会赏他们牛羊,准噶尔汗会赏他们盐巴。您的仁义,在这儿,还不值一头羊。”
周王脸色惨白。
“那……该如何?”他声音发颤。
丹巴喇嘛转过身,红色的僧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他看向城下那片火海,看了很久,久到周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王爷,”喇嘛终于开口,像是在讲经堂里说最平常的佛理,“贫僧在雪域时,师父教我:渡人有很多种法子。有人用经,有人用药,有人用钱。”
他顿了顿,转头看周王。
“到了西域,贫僧明白了,还有一种渡法。”
“什么?”周王下意识问。
“用刀。”喇嘛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杀了他们,再超度他们往生极乐。这是西域的慈悲,也是贫僧走了三千里路,唯一学会的真佛理。”
周王说不出话。他看看丹巴喇嘛,又看看城下,看看身边那些浑身是血的将士。
“殿下!”刘体纯忽然跪下,咚一声,“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可末将知道,在陕西老家,狼来了,你得比狼更狠,它才怕你!”
李鸿基没跪,只是抱拳:“末将的燧发枪兵,还剩一千。燧发枪的子药管够。王爷一句话,今夜就能让城下那些贼人,知道什么是大明兵威。”
“李鸿基。”周王开口,声音哑的。
“末将在。”
“你带燧发枪兵上城头......列阵。”周王看着城下,看着那片火海,看着火海里那些想要他命的人,“丹巴大师。”
“贫僧在。”
“请你为将死之人念经,”周王一字一句,“超度他们,往生极乐。”
丹巴喇嘛笑了,深深一躬:“王爷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