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碗,看着范文程。
范文程也放下碗,坐直了。
“文程。”多铎开口,声音低了,“咱们是老交情了。你实话跟我说,我四哥派你来,不只是送个贺礼、提个亲吧?”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手,给多铎的碗里又添上酒,这才慢慢说:“十五爷明鉴。大汗派奴才来,一是为公事——恭贺、联姻。二是为私心……”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多铎,“大汗让奴才,务必给十五爷带几句话。”
多铎眯起眼。
“说。”
范文程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低。
“十五爷,有些话,奴才憋在心里很久了。”他语气很诚恳,“您是嫡幼子,先汗在时最疼的就是您。两白旗三百个牛录,您至少该得一半......可如今呢?”
他顿了顿,看着多铎。
多铎没说话,端起碗喝了口酒。
“您在这儿,六十个牛录,九万多口子,一万五战兵。”范文程继续说,每个字都慢,都清楚,“十四爷在安北,收服了喀尔喀,麾下多少人?十五万?二十万?奴才说句不该说的,这公平么?”
多铎冷冷一笑。
“公平?范文程,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
“是,这世道不讲公平。”范文程点头,“可十五爷,您就甘心么?若是从前,倒也罢了。兄弟一体,十四爷的,就是十五爷的。可如今……”
他又停了停。
帐子里静,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
“如今怎么了?”多铎问。
范文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叠得方正正的,他慢慢展开,铺在矮几上。纸上写着两个字:
玄烨。
“十四爷得了儿子,大明的皇帝还给赐了名,叫这个。”范文程指着那两个字,“十五爷可知这名字的讲究?”
多铎盯着那两个字,没吭声。
“玄字,可藏在慈字中。烨字,火字旁。”范文程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着,“大明燕王一系,这一代是慈字辈,名中需带火。十五爷,您说,这孩子的名字,若是按大明皇子的规矩,该叫什么?”
多铎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珠一动不动。帐子里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他握着酒碗的手指节渐渐发白。良久,喉咙里滚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被沙石磨过:
“朱……慈烨。”
“对,朱慈烨。”范文程把纸往前推了推,“十五爷,若这真是十四爷的亲骨肉,为何要取个大明皇子的名字?若这不是……那这漠北的基业,将来是要传给爱新觉罗家的十五爷,还是要传给……”
他停住了,没说完。
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多铎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发白。
“我四哥……”他开口,声音干涩,“想让我做什么?”
范文程摇头。
“大汗什么都不让您做。”他说,“大汗只说,十五爷是聪明人,该明白自己的处境。若有一日……十五爷想通了,大金的门,永远为十五爷开着。”
他往前凑了凑,几乎是在耳语。
“漠北可以没有小主子,但不能没有十五爷这样的英雄。”
多铎浑身一震。
他抬眼,盯着范文程。范文程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良久,多铎慢慢松开拳头。
“知道了。”他说。
范文程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礼单,放在矮几上。
“这是大汗让奴才带给十五爷的。两千张好弓,三千斤辽盐。大汗说,草原冬天难熬,这些用得着。”
多铎看着那礼单。
好弓和盐。
在草原上,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还有。”范文程最后说,语气忽然软了些,“奴才出发前,内子特意嘱咐,让奴才一定把这句话带到。”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女人的声音,居然有七八分像。
“告诉十五爷,草原风大,多穿些。妾身……盼着再见十五爷的那天。”
......
第二天一早,济尔哈朗带着使团走了。
多铎送到营门口,和范文程把臂言欢,说好了来年开春,一定带夫人来草原住些日子。范文程连连点头,说一定一定。
使团走远了,变成天边一条黑线。
多铎脸上的笑,一点点褪下去,最后剩下一片木然。
他转身往回走。
营地很大,人很多。男人在喂马,女人在挤奶,孩子在帐篷间跑来跑去,踢着羊骨头。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到天上去。
他经过一个帐篷,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听说了么,十四爷那儿子,名字是大明皇帝赐的……”
“……可不是,叫玄烨。我听说啊,这名字有讲究……”
“……什么讲究?”
“……说是按大明皇子的规矩,该叫朱慈烨……”
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多铎脚步没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大帐。
帐子里炭火还烧着,只是没那么旺了。他在虎皮垫子上坐下,看着那张礼单,看了很久。
外头风还在刮。
多铎就那么坐着,坐到炭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红灰。
天擦黑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哥……”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没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