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再次响起,队伍像铁流一样,穿过永加堡,向着西方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土地,义无反顾地奔去。
栅栏内,朱鼎烜抹了把脸,站起身,扯着嗓子开始吆喝:“都听见陛下的话了!都别慌!排队!登记造册!朝廷不会饿着咱们……”
栅栏外,侯世禄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按刀的手,握得更紧了。
……
大同城东,和阳门。
城门紧闭,门洞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想出去的人吵成了一团。守门的张千总带着一队兵,刀枪对着百姓,嗓子都快喊哑了。
“回去!都回去!袁抚台有令!封城!谁也不准出入!”
“凭什么!让俺出去!城里死的人都没人埋了!”
“军爷,行行好,俺娘还在城外庄子上……”
正乱着,一阵车马声传来。几十辆马车、骡车,在一群家丁护卫下,直冲城门而来。看那架势,非富即贵。
张千总硬着头皮拦上前:“站住!王总兵有令!封城期间……”
领头马车帘子一掀,露出总兵王朴那张阴沉的脸:“张千总,是本镇!”
张千总一愣,忙抱拳:“总兵大人!您这是……”
王朴不耐烦地摆摆手:“少废话!开门!本镇家眷有急事,需立刻出城!”
张千总脸都白了:“大人!这……这袁抚台和您的将令……”
王朴眼一瞪:“混账!本镇就是下令的人!现在情况有变!快开门!耽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吗?”他身边的家丁也纷纷按刀上前,气势汹汹。
张千总看着王朴那要吃人的眼神,又看看身后躁动的人群,冷汗都下来了。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逆顶头上司,只得咬牙挥手:“开……开门!”
城门刚拉开一道缝,王朴的家眷车队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这一下,如同堤坝决口,后面早就等急了的人群发一声喊,不管不顾地跟着往外涌!
“冲啊!出城了!”
“快走!离开这鬼地方!”
守门的兵丁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张千总被人流裹挟着,拼命喊叫,声音却被淹没。完了!全完了!封锁令才执行了几天,就全完了......
王朴坐在车里,看着身后乱糟糟涌出城的人群,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加阴沉。他知道,这祸闯大了。但现在,逃命要紧!
大同城内的瘟疫......已经失控了,天天死人,一天比一天多!
人群像逃难的蚂蚁,涌出城门,沿着官道狂奔。可还没跑出二里地,前面的人就猛地停住了脚步,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前方旷野上,不知何时,已然列开了一排排整齐的骑兵!
人马肃静,盔甲鲜明,刀出鞘,箭上弦。一面“李”字将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大将李过,横刀立马,拦在路中央。眼神冷得像冰,扫过惊慌失措的人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奉圣谕!大同全镇封锁!妄出者,以通敌论处!”
“即刻退回城内!违令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如同炸雷,在旷野上回荡。刚刚逃出生天的人群,顿时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王朴从车帘缝隙看到这一幕,手一抖,心沉到了底。
皇帝……真的来了。
……
天色将晚。
崇祯的御驾,终于抵达了大同城东门外。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城门虽然紧闭,但城下到处是丢弃的行李、踩烂的货物,甚至还有几具没人收殓的尸首。城墙垛口上,守军的影子稀疏拉拉,透着一股死气。
袁崇焕带着一群将领,早已在门外跪迎。个个甲胄在身,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惶恐。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臣……臣有罪!未能守住城门,致使……”
崇祯没下马,只是冷冷打断他:“王朴呢?”
袁崇焕头垂得更低:“王总兵……王总兵及其家眷,已被李过将军拦回,现……现看押在总兵府。”
崇祯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那座死寂的雄城。城墙高大,此刻却像一头奄奄一息的巨兽。
他知道,永加堡的栅栏,只是开始。
眼前这座城,才是真正的炼狱。
二十一天……这才第一天。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空气中似乎已经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味。
“开城。”崇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要进去。”
袁崇焕猛地抬头:“陛下!万万不可!城内瘟疫横行……”
“朕知道。”崇祯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朕就是要去看看,这瘟神,到底有多凶。”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朕要在城里,立一根杆子。杆子顶上,挂着大明皇帝的旗帜。”
“朕要告诉瘟神,大明天子在此!”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的劝阻,一夹马腹,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大同城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