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牛角号呜呜吹响。楯车被推到了阵前,扛着云梯、盾牌的步卒开始集结。骑兵在上马,马匹不安地踩着蹄子。
那六门巨炮旁,炮手们正费力地搬动沉重的弹丸,用粗麻绳捆好,准备用吊杆装填。
黄台吉已经披挂整齐,坐在一张大椅上,望着河面。阿巴泰、杜度等贝勒环立左右,人人脸色凝重。
日头,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
金光洒下来,照亮了老哈河粼粼的水波,也照亮了两岸密密麻麻、刀枪林立的军阵。
大战,一触即发。
......
“咚!咚!咚!”
中军处,三声号炮响起,沉闷有力。紧跟着,鼓点擂动,锣声敲响。
各营各哨的军官们扯开嗓子大吼:“开拔!出营列阵!”
营门大开。步卒扛着铳和枪,排着队列,踩着鼓点,沉默地开出营寨,走向早已勘定好的阵地。骑兵们也翻身上马,控着缰绳,在队伍侧后移动,马蹄声碎。
明军的阵地,是依托着先前修筑的一连串土垒、木栅和壕沟布下的。最前沿,是新换装的燧发铳哨,他们就蹲在土垒后面,铳架在垒上。长枪哨和刀牌手护在两翼,填满缝隙。再往后,是更多的火铳手和预备队。那三十二门六斤、四斤大炮,被推到了几处特意加高夯实的炮位上,炮手们忙着清理炮膛,搬运药包和弹丸,用铳规和望山比划着对岸。
队伍里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金属摩擦声,还有军官短促的口令。
北岸,后金大营也动了起来。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吹得一声紧过一声。楯车被推到了阵前,厚重的木板蒙着生牛皮。穿着重甲、拿着大刀重斧的步卒跟在楯车后面。骑兵在更外面集结,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那六门沉重的铜炮,也被许多辅兵和牲口费力地拖到了阵前,分开老远摆着,显得孤零零的。
队伍有些嘈杂,军官的呵骂声,武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
南岸,一处加固加高的望楼。
卢象升带着孙祖寿、李长根等将领,登了上去。楼顶风大,旗子哗啦啦响。
卢象升举起一架黄铜的千里镜,凑到眼前,缓缓扫过北岸。
镜片里,虏骑的阵势看得清楚。楯车像一排排移动的木墙,后面是黑压压的人头。那些穿着蓝色棉甲的正蓝旗兵,簇拥着一杆织金龙纛,龙纛下面,隐约有个胖大身影,被一群人围着。更远处,那几门巨炮的炮口黑乎乎的。
“虏酋这是把老本都押上了。”卢象升放下千里镜,对身边人说,“看那楯车队列,是想从中路硬撞开咱们的栅栏。”
他顿了顿,下令:“传令前沿各铳台,沉住气,听号令齐射,专打推楯车的辅兵和楯车轱辘。炮队集中火力,先轰他那几门大家伙,别让它们舒坦了。”
“是!”旗牌官应声,下去传令。
北岸,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
黄台吉被阿巴泰、范文程等人簇拥着,策马上了坡顶。他胖大的身子在马上有些喘。
范文程递上一架千里镜。黄台吉接过来,凑眼望去。
镜片里,南岸的明军阵地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刺猬。土垒、壕沟、木栅连成一片,木栅后面是数不清的枪尖和铳口。更后面,几十门火炮排开,炮口森然。
他看了很久,胖脸上的肉耷拉着,看不出表情。
“明狗……倒是会选地方,工事修得扎实。”他放下千里镜,声音闷闷的。
范文程忧心忡忡:“大汗,明军阵型严密,火器犀利,尤其是那炮位……”
黄台吉猛地打断他,马鞭指向南岸:“工事再硬,也得靠人守!等豪格一动,抄了他们后路,我看他们还怎么稳得住!”
他声音提高,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说给周围人听。但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日头升高了些,河面上的雾气散尽。两岸,十几万人马对峙着,鸦雀无声。只有旗子在风里飘,偶尔有战马不耐烦地嘶鸣。
这死寂,比呐喊更让人心慌。
突然,靠近战场的老哈河下游,另一处小浅滩旁的一片芦苇荡里,响起几声尖锐的铳响!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怒骂!
几骑配备了燧发短铳的明军夜不收,和同样数量的后金马甲兵,为了争夺一处能窥视对方侧翼的制高点,猛地撞在了一起!刀光闪动,铳口喷烟。
“杀!”
“明狗找死!”
两边都是精锐,下手狠辣。瞬间就有两人落马。
这边的动静,像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两岸高处的千里镜,几乎同时转向了那个方向。
“报——禀督师,下游芦苇荡,我夜不收与虏骑遭遇!”
“报——大汗,侧翼有明狗游骑!”
卢象升眉头一皱:“前阵戒备!没有命令,不许妄动!令下游临近的铳台警戒,驱散虏骑,接应夜不收回来!”
黄台吉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怒声道:“压上去!把那些明狗探马给朕杀光!别让他们窥了阵势!”
其实稍微窥视一下也没什么,真正让黄台吉感到恼火的明军的夜不收现在居然能和大金的八旗马甲兵打得有来有回了......不就是多了两支燧发短铳吗?怎么就收拾不了了呢?
更多的后金骑兵和明军游骑向那片芦苇荡涌去。铳声、箭矢破空声、喊杀声顿时激烈起来。小规模的混战,迅速蔓延开。
硝烟从小小的漩涡,开始向四周扩散。
卢象升站在望楼上,看着那团混乱,脸色沉静。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旗牌官沉声道:
“传令各营,虏酋……要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