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福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前锋是葛布什贤超哈的骑兵,后面跟着乌泱泱的步卒。队伍中间,那杆织金龙纛格外显眼,周围簇拥着穿黄甲的白甲兵,那是黄台吉的中军。龙纛旁边,还飘着几面蓝色的旗帜,是正蓝旗的人马。再往后,是推着楯车、云梯的汉军旗,还有穿着各色袍子的蒙古仆从兵。
烟尘滚滚,人马喧嚣声隐隐传来。这支大军就像一条巨蟒,缓缓向着冷水滩方向蠕动。
“看这阵势,不下三万五千人。”陈永福对身边的一个千总说,“里头真正的八旗兵,约莫有一万出头。两黄旗是主力,正蓝旗也来了。其余多是蒙古附庸。”
他指着队伍后方那些乱哄哄的骑兵:“喀喇沁、科尔沁……黄台吉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副将啐了一口:“这是要拼老命了。”
陈永福脸色凝重:“粮草将尽,这是要寻咱们决战了。”他转身下令:“备马!派最快的塘马,飞报新城卫!告诉陛下和卢督师,虏酋主力尽出,应该是直扑冷水滩去的!”
“得令!”
一匹快马冲出东山梁堡,向着新城卫方向疾驰而去。
陈永福回到垛口前,继续望着北面。后金军的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没有尽头。
......
快马冲到新城卫堡下时,日头已近中天。塘马背插红旗,浑身被汗水浸透,几乎是滚下马鞍,一路嘶喊着“东山梁急报!”冲进堡内。
崇祯正与卢象升、苏泰太后在堂内议事,闻声俱是神色一凛。
塘马扑倒在地,气喘吁吁:“陛下!督师!东山梁陈永福将军急报!今日拂晓,虏酋黄台吉亲率大军三万五千余,旌旗蔽日,自北面平原通过,直扑冷水滩方向!陈将军判断,虏酋此乃倾巢而出,欲寻我主力决战!”
情报证实了之前的猜测。崇祯与卢象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然。
“击鼓,聚将!”崇祯沉声道。
片刻功夫,孙祖寿、曹文诏、李鸿基、张献忠等将领全都闻鼓而来,齐聚堂内。气氛凝重,却无慌乱。
卢象升将塘报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曹文诏第一个按捺不住,抱拳道:“陛下!督师!黄台吉粮草将尽,后方不稳,此乃狗急跳墙!他既送上门来,岂有不打之理?末将请为先锋,定在冷水滩杀他个片甲不留!”
孙祖寿较为持重,沉吟道:“虏酋利在速战。冷水滩水浅滩平,利于涉渡,确是决战的好地点。我军若能依托河岸,以铳炮严阵以待,待其半渡而击,可收全功。此战,当打!”
李鸿基摩拳擦掌:“妙极!他主力尽出,后方必然空虚。待正面接战,末将愿率精骑绕击其侧后,断其归路!”
连一向桀骜的张献忠也咧着嘴:“龟儿子活腻歪了,正好送他上路!陛下,打吧!额和鸿基兄弟一起,打黄台吉的屁股去!”
众将群情激昂,皆主战。目光都集中到了卢象升和崇祯身上。
卢象升看向崇祯,见皇帝微微颔首,便朗声道:“诸将所言,正合兵法!黄台吉悬师深入,粮秣不继,已犯兵家大忌。我军以逸待劳,据险而守,胜算在我!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
他转身,对崇祯肃然一礼:“陛下!臣请旨,率军前往冷水滩,迎击虏酋!”
崇祯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位将领,声音沉稳有力:“黄台吉自寻死路,朕便成全他!卢象升!”
“臣在!”
“朕命你总督诸军,全权指挥此战!冷水滩一线,所有兵马,皆听你调遣!务必要让黄台吉,有来无回!”
“臣!万死不辞!”卢象升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
“孙祖寿、曹文诏、李鸿基、张献忠!”
“末将在!”四人轰然应诺。
“尔等皆需听从卢督师号令,奋勇杀敌,扬我军威!”
“谨遵陛下圣谕!”
军议已定,诸将立刻散去,整军备战。堡内堡外,号角连绵,人喊马嘶,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弥漫开来。
不久,一队队明军开出新城卫,旌旗指向冷水滩方向。步卒、骑兵、炮队,如铁流般向西涌去。
崇祯与苏泰太后并肩登上堡墙最高处,目送大军远去。萨仁、高云侍立在后,蒙兀儿使臣米扎尔与副使阿米尔.汗亦在旁陪同,神色肃然地观看着这大战前的动员。
烟尘渐远,蹄声渐悄。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风声。
苏泰太后轻声道:“陛下以为,几日可见分晓?”
崇祯手扶冰凉的墙砖,极目远眺,目光仿佛已穿透山河,落在遥远的冷水滩。
“黄台吉拖不起,朕,亦不想再拖......其实朕的粮草,同样不多啊。现在有七成胜算,可以打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快则三日,慢则五日。朕在此,静候卢督师佳音。”
阿米尔.汗上前一步,抚胸行礼,用生硬的汉话郑重说道:“伟大的皇帝陛下,您的军队,军容雄壮,必胜!”
崇祯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那望向西方的目光,愈发深邃。
堡下,最后一缕烟尘也消散在了天际。
大战,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