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溟号,静室。
这是一间专为会客或密谈准备的舱室,位于主舱深处,隔音极佳。
室内陈设比主舱更显简洁,仅有一张紫檀木方桌。
方桌两侧,两道身影隔桌对坐,气场泾渭分明。
一侧是单美仙,她已褪去兜帽斗篷,坐姿笔挺,眉眼间却凝着经年不化的冰霜,唇角习惯性地微抿,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戒备与抗拒。
对比起她,祝玉妍就显得风轻云淡多了,姿态堪称从容从容,广袖垂落,脊背挺直却并不僵硬,仿佛只是闲居水榭,与故人品茗。
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祝玉妍道:“我查了陆青衣的来历,问遍旧识,什么都没查到。”
“中原道门,从未有过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年轻宗师,他的武功路数更是奇特,根基之纯,不在宁道奇之下,却仿佛凭空冒出。”
单美仙明白她的意思,嘴角却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冷漠道:“祝宗主,还是谈正事吧。”
祝玉妍轻叹道:“你我多年不见,何必如此剑拔弩张?总归还有份情谊在。”
单美仙嗤笑一声,也不说话。
见她如此反应,祝玉妍目光落在单美仙这张和自己依稀相似的脸上,语气忽然放得柔和了些,怅然道:“你看你,都长这么大了,独当一面,将东溟派经营得有声有色,可心里这口气,却还是放不开,这么多年,自己跟自己较劲,气也气不…”
说到这,祝玉妍没有再说下去,她此行并非为了激化矛盾,更非争一时口舌之快。
祝玉妍道:“陆青衣想找我要洛阳皇宫的情报,他人呢?”
单美仙面色依旧冷硬,声音不含起伏:“我自会转告于他,祝宗主大可直言相告。”
“也好。”
祝玉妍微微颔首,随即仿佛闲聊般提起,“洛阳宫中最新密报传来,杨玄感之乱已然平定。”
单美仙讶然道:“这么快?”
杨玄感起兵震动中原,势头不小,竟如此迅速溃败?现在才多久,连半个月都没有呀。
她想起陆青衣对此的判断,虽然也不看好对方,但半个月实在太夸张了。
“确实如此。”
祝玉妍似乎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语气不解道:“据说隋帝班师刚至洛阳,杨玄感便被其亲信绑于隋军中,余下叛军群龙无首,不战而降,杨广何时有了这般手段与威望?”
她有些困惑道:“杨玄感此人,眼高手低,难成气候,我素来瞧他不上。但他毕竟出身名门,苦心经营多年,绝非庸碌之辈,此番竟败得如此迅疾,如此彻底...”
单美仙这时品过味道来了,“你想问青衣是否与此事有关?”
祝玉妍坦然颔首:“近年来,杨广行事太过蹊跷,我在宫中虽有眼线,却也如同雾里看花,难以窥得全貌。既然陆青衣也对宫中之事感兴趣,何不互通有无,合则两利?”
单美仙对这些不是很关心,只道:“此事我会告诉他。”
祝玉妍点点头,又仿佛想起什么,忽然道:“听说扬州的石龙道场被人灭门了,好像是因为那本传说中的道家宝典《长生诀》,也不知道美仙对此事...”
“祝宗主,我们之间,似乎还没熟稔到可以互称闺名的地步。”
祝玉妍闻言,看了她一眼,面纱下似乎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她却也不争辩,只是将杯中已微凉的茶汤缓缓饮尽,姿态优雅,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单美仙看着她这副从容模样,心中却是暗恨。
这女人分明是知道了什么,句句试探,步步紧逼,却又偏偏装作云淡风轻。
可她对此居然毫无办法,这大概才是最无奈的事。
.......。
洛阳,皇宫,大兴殿外。
天光初透,巍峨的宫阙在晨曦中显出一种沉重的金色,汉白玉的台阶冰冷,鎏金铜兽沉默地俯视着下方。
宇文化及站在殿外等候传召,面色依旧苍白。
他右臂的袖管空空荡荡,伤口虽已处理,但断臂处仍旧传来阵阵幻痛,更棘手的是,那异种剑气仍旧盘踞在断口附近的经脉中,不断侵蚀着他的冰玄劲,让他内息运行滞涩,元气大伤。
宇文化及真的被折腾麻了,他用尽宇文阀秘法,甚至请了御医和几位交好的高手查看,居然还是无法彻底清除,但好在已经确定是魔门阴癸派的人了,因为这分明就是天魔真气!
他对此暗恨不已,暂时却也无计可施,只待空出手再去找阴癸派的人谈判。
“宣——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觐见——”
宇文化及闻言,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情绪,整了整衣冠,低着头,迈着沉稳的步伐踏入这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殿内光线略暗,高高的御座之上,人影朦胧,只觉一股沉凝如山的气息笼罩全场,两侧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宇文化及心下疑虑,二征高句丽后,圣上真是越来越威严了,可没听说他练武功啊...
但疑虑归疑虑,宇文化及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跪拜,声音惶恐:“臣宇文化及,叩见陛下,臣有负圣恩,未能为陛下取回《长生诀》,请陛下治罪!”
他已将扬州之行禀报上去,隐去不该说的,只说自己一番苦战,眼看着就要得手,却被阴癸派的高手偷袭,自己力战不敌,麾下精锐亦损失惨重,他为了带回消息,不得不含泪撤退。
宇文化及话音落地,大殿内一片寂静,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幸灾乐祸,有冷漠审视,也有同为关陇门阀的关心。
但宇文化及是不慌的,杨广再是残暴,也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弄死他,他可是忠臣来着!
果然,御座之上传来杨广的声音,听不出太多喜怒:“未能取回宝典,乃力有未逮,非战之罪。不过那胆敢抗旨、伤我爱卿的乱臣贼子,可有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