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海天相接处只渗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东溟夫人的房间内一片沉静,唯有窗外极远处传来规律的潮汐声,透过窗纸,为这静谧添上一缕模糊的背景音。
烛火早已熄灭,清冷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室内的昏暗,家具轮廓朦胧,空气里漂浮着宁神香燃尽后的一丝余韵。
单美仙早早起身,此时已坐在了铜镜前,镜面映出一张无可挑剔的容颜,肌肤似上好的羊脂玉,在曦微中透着冷冽的莹润。
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微挑的弧度仿佛天生就写着矜贵,琼鼻秀挺,线条优美得像是最用心的工笔勾勒,鼻尖一点,为整张脸添上了无可言喻的精致。
唇形饱满,色泽天然嫣红,若展颜,想必是极动人的,只是唇角似乎天然有一个向下微压的惯性,即使此刻全然放松,也透着一股紧抿般的克制。
这一张皮相完美的脸,不知为何缺乏一种温度。
东溟夫人静静凝视镜中片刻,方才伸出手,取过旁边早已备好的一方素白轻纱,动作熟练地将其覆于面上。
轻纱垂下,掩去了琼鼻、唇瓣,以及其下可能泄露的任何细微情绪,只余那双沉静的凤眸和光洁的额头露在外面。
一切可能引人遐思的柔美线条都被遮蔽,镜中人瞬间从一位绝色美人,变回了那个神秘、清冷、不容亵渎的东溟夫人。
对于单美仙而言,晨起的打理从来与“取悦他人”或“展示美貌”无关。
在阴癸派里,女子的容貌是武器,但如今她已经不是阴癸派的人了,她需要的是权威、神秘与距离感,而非让人评头论足的美色。
因为她是主宰者,是规则的制定者,是这片海外基业唯一的话事人,她的价值与权力,从不系于皮相之上。
简单打理后,单美仙开始‘例行公事’,其实她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闲。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墨香味道扑面而来,书房内灯火通明,与室外的朦胧曦光交相辉映。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那张高背椅空置着,案前,两摞尺许高的文书稳稳堆放在左右两侧,将宽大的桌面占去大半。
单美仙径直走到案后坐下,两个贴身侍女之一的单青已无声上前,将左侧最上方一份关于库房盘点的总结文书轻轻置于她面前正中,并递上一支蘸好墨的紫毫笔。
单雨蝶则垂手侍立稍远处,随时准备根据吩咐,从堆积的文书或身后的档案架上取调相关卷宗。
单美仙被陆青衣笑称为‘女皇’,其实并不为过,东溟岛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武林门派,因为武林门派也不会来这破岛活受罪。
东溟岛其实是个微型的“王国”,生机勃勃,秩序井然的同时,却也仍处百废待兴。
如今这个时代,远离文明的地方,处处都是不便,巨舰东溟号土里长不出来,岛上的上万人喝西北风更活不了,口粮、用度、纠纷、防务,桩桩件件都需她来最终定夺。
眼前堆积的文书,便是这海外“王国”每日千头万绪的缩影,如果像管理江湖门派一样管理东溟岛,那肯定早就玩不转了。
左一摞,关乎岛内民生百业,从田亩收成到工坊损耗,从户籍琐事到学堂用度,事无巨细,皆需她过目定夺。
右一摞,则牵连外部经营与安危,商船利润分割、秘密物资采购、舰队维护缺口,乃至中原与海上的各方动向密报,无不牵一发而动全身。
桩桩件件,都关系到上万人的生计、庞大产业的利润与这片海外基业的安危。
单美仙当然可以不管,做一个甩手掌柜,但她同时又很清楚,统治者的权威,绝对不是简简单单谁最能打就要服你,而是建立在日复一日、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批阅与决断之上。
当然,其实平时“女皇大人”是没有这么忙的,因为她很是‘勤政’,一般不会堆积,手下的尚公等人也是掌权者。
但最近陆青衣带来的威胁太大,让她耽搁了一个月。
现在人还要暂居岛上,也没有‘发疯’的迹象,单美仙便不打算再如之前那般耗费心神紧密盯防。
只要陆青衣不主动生事,触及东溟岛根本利益,单美仙便乐得将他视作一位需以礼相待的特殊客卿,
毕竟脚下这片稳固壮大的基业,远比揣摩一个高深武夫来得紧要,至于边不负的人头,那都是将来的事,想太多是没用的。
单美仙一行行批注,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快速圈划。
室内只闻纸页翻动与笔尖摩擦的细响,单青与单雨蝶侍立无声,偶尔递换文书或调取旧档。
时间在这枯燥而必需的劳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海涛声似乎也变得遥远。
不知过去多久,她突然突然抬起头。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侍女清晰的禀报声:“夫人,陆公子求见。”
单美仙覆纱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只平静道:“请他进来。”
青衣广袖,长发霜白如雪,未经束缚,披散肩背,面容甚是年轻,眉目疏朗,鼻梁挺直,相貌俊逸非凡,自有萧疏轩举、湛然若神之姿,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泊高远、不沾尘俗的意蕴。
单美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心道这小子确实长的太有欺骗性了,居然把她都唬住了!
她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中的笔,语气是一贯的清冷:“公子有何事?若要心法,还请在外稍等片刻,待妾身处理完手头急务。”
陆青衣道:“心法不急,主要...是有点小事。”
你还不好意思上了?
单美仙按下心中那点无语,将笔搁回砚台,吩咐道:“单青,给公子搬个座椅来。”
“是。”
单青动作利落地从一旁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放在书案侧前方,与单美仙的主位隔着桌角,距离不远不近,恰是适合谈话的位置。
陆青衣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坐下。
单美仙目光扫过单青与单雨蝶,两人会意,退出了书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以及那两摞沉默的文书。
海风透过微开的窗隙吹入,拂动陆青衣几缕银发,也轻轻扬起单美仙面纱的一角。
陆青衣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又看向单美仙,终于道:“不瞒姑娘,其实陆某有一事相求。”
单美仙道:“但说无妨。”
陆青衣看了看桌上那些文书,语气诚恳,“我想跟着姑娘,看看你怎么治理这…嗯,地盘。就是这些事,你是怎么管的。”
单美仙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