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片幽静的竹林。
晨雾未散,在挺拔的青竹间缭绕流转,竹叶沾着露水,在微光中泛着晶莹。
祝玉妍站在竹林中央一小片空地上,陆青衣则停在空地边缘,两人相距约五丈,这是一个相当微妙的距离,不至于过于逼近,给彼此留下应对的余地。
祝玉妍凤眸静静打量着陆青衣,到了她这个境界,第一眼便注意到此人气息的“干净”。
对于一个大唐世界有数的宗师级的高手,祝玉妍看人很多时候并不是用肉眼,而是更玄妙的东西,可以称之为‘意境’。
陆青衣呼吸悠长平缓,与竹林间晨风流动的韵律隐隐相合,周身气机内敛,却又不显刻意,仿佛本就该如此。
“此人...是正经修道的。”
祝玉妍心中已有了判断。
这判断并非凭空臆测,而是基于此界顶尖高手对“气机交感”的敏锐感知。
在大唐双龙的世界,武功修炼到一定境界,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内力积累与招式精妙,更重在“心境”与“神意”。
武者交手,往往在动手前便已通过气机交感,大致判断出对方的武功路数、武道修为甚至潜在意图,比如是来打架还是干啥的。
这便是“心境交感”之妙。
大唐世界修炼各种功法的武者,自然有其特别的意境。
往往修炼道门正宗功法者,气息要中正平和,更与天地自然隐隐共鸣。
如中原道家领袖,三大宗师之一的道家高人宁道奇,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其绝学“散手八扑”,以道家“逍遥无为、无为无不为”为髓,融入武道意境,出手时仿佛天地之力加持,沛然莫御。
修佛门禅功者,气息则圆融厚重,带着渡世慈悲或金刚怒目的意境,如了空的闭口禅,静坐时便是一座山,动念时便是雷霆。
而魔门功法,虽各派路数不同,但大都偏重“以情入道”,气息或诡秘、或阴戾、或魅惑,带着强烈的人欲色彩。
此刻陆青衣身上的气息,根基却是温润博大,以人气和天地,走的是最中正平和的玄门正宗路子,带着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圆融感。
这在祝玉妍这等宗师眼中,便如白纸上的墨点,清晰可辨,没有任何的隐瞒余地。
祝玉妍心思电转,面上却依旧平静,等着陆青衣的回答,没有任何不耐烦。
陆青衣已经坦然道:“一个师门长辈。”
他这话说得简单,却让祝玉妍心中微微一怔。
师门长辈?怕是不像啊!
这并非祝玉妍凭空臆测,而是基于“心境交感”的另一重玄妙。
大唐武者的“心境”,并非单纯的意志力或情绪控制,而是一种与自身武功路数、人生经历、情感体悟深度绑定的“神意”。
修炼到高深处,武者的情感、记忆、执念,都会潜移默化地融入自身气机中,形成独特的“意境场”。
当两位真正的高手近距离对峙时,彼此的气机、意境便会无形中产生“交感”,并非读心术,而是一种基于相似经历或情感共鸣的模糊感应。
祝玉妍作为天魔大法的现世话事人,以《天魔秘》十七层的修为,刻意引动一丝“魅惑意境”,本是想试探陆青衣的心性修为与抵抗能力。
却不料这一丝意境,竟意外触动了陆青衣心底某段情感记忆,让他恍惚间看到了某个人。
这种触动,通过气机交感,祝玉妍自然能隐隐感知,她虽不知具体细节,却能感觉到那一瞬陆青衣心中涌起的绝非单纯的“想起长辈”,而是更更微妙的情愫。
“有趣...”
祝玉妍面纱下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却不再追问此事,只是道:“陆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修为,不知师承何派?”
陆青衣叹道:“师门不在此地,遥不可及,阴后怕是没听过。”
祝玉妍只当他不想说,他阴癸派遍布天下,天下的高手大派不说知根知底吧,那也是门清了。
“公子怎么知道我宗驻地?”
陆青衣笑道:“我说误会,一不小心进去了,阴后信吗?”
祝玉妍眼尾微仰,笑道:“不信。”
陆青衣叹道:“那看来没什么好说的了啊…”
祝玉妍道:“却也不是,只是公子夜闯我宗驻地,掳走我宗弟子,抢夺本门心法,总得给本尊一个交代吧?”
“阴后想要什么交代?”
“公子既然如此想要我宗心法,不如入我阴癸派,做个长老如何?”
陆青衣期待道:“那你会教我全部的《天魔秘》吗?”
祝玉妍笑道:“当然不无不可,武功传下来就是让人练的,只是本门心法慎重,需得视情况而定,待公子在宗门有所贡献,自然可以奉上。”
“又给我画饼…”
陆青衣叹息不已,感觉这些身居高位的女人跟某企领导有的一拼,都喜欢给人画饼,只有话说的好听。
“公子意下如何?”
陆青衣灿烂一笑,“便请阴后赐教。”
祝玉妍轻叹一声,“年轻人,心高气傲,是要吃亏的。”
祝玉妍话音方落,竹林间雾气骤然一滞。
原本静谧的竹林,仿佛活了过来,竹影摇曳间,数道身影自雾霭深处缓缓显现,犹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人物,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竹林各处。
他们并未刻意隐藏气息,反而各自释放着独属于阴癸派高手的标志性气机,或阴戾诡秘,或魅惑勾魂,或冷冽肃杀。
六人,六位阴癸派长老,分据竹林六方,气机隐隐相连,构成一个无形牢笼,将陆青衣困在中央。
为首之人是个年约四十许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邪气,眼神淫邪,手中把玩着一枚乌黑的铁环,环身隐隐有幽光流转。
左侧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腐朽与阴冷交织的气息。
右侧则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虽不及闻彩婷那般艳光四射,却自有一股成熟妩媚的风情,眼波流转间媚意天成。
其余三人,有身形佝偻、手持蛇头杖的老妪,有面色惨白、十指如钩的阴鸷男子,还有一位笼罩在黑袍中、气息似有似无的神秘人。
这六人一脸的反派模样,每个却都是魔门一流高手,站位更暗合某种阵法,彼此气机遥相呼应,隐隐封锁了陆青衣所有退路。
这阵容,已非“试探”所能形容,分明是做好了全力围杀的准备!
陆青衣目光扫过六人,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笑道:“就凭这些烤番薯,臭鸟蛋…阴后就想拿下我?”
祝玉妍道:“不试过,又怎么知道不行?”
话音未落,她动了,却只是,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步。
一步踏出,竹林骤变!
以祝玉妍为中心,一股无形力场轰然展开,竹林间的光线骤然扭曲,竹影拉长变形,雾气翻滚如沸,五丈之外的陆青衣只觉周身一沉,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沼,空气变得沉重,连呼吸都需耗费额外气力。
更可怕的是心神层面的侵袭,祝玉妍那双凤眸透过面纱望来,眸光流转间,竟隐隐幻化出重重虚影。有妩媚多情的眼波,有冰冷肃杀的凝视,有沧桑寂寥的回望…种种矛盾意境交织冲击,直撼心神!
以情入道,虚实由心,一招一式皆可牵引对手七情六欲,营造幻境,乱其心神。
“厉害啊!”
陆青衣赞了一声,对《天魔秘》更为渴望,却也不退反进,迎着那天魔气场,同样向前踏出一步!
他这一步踏出,周身气机骤然一变,丹田内真炁种子所化的“金丹”猛然一震,一股清冽如月华的气息透体而出,在他身周形成一道淡青色的微光屏障。
这屏障看似薄弱,却隐隐与天地自然共鸣,竹林间的晨风、竹叶的摇曳、露水的滴落…种种自然韵律,皆被这屏障牵引、吸纳,化为抵御天魔气场的助力。
“咦?”
祝玉妍凤眸中掠过一丝讶色,她感觉到,自己的天魔气场竟被一股“天地自然”的意境隐隐中和。
仿佛陆青衣并非在“对抗”她的领域,而是在“融入”周围环境,以天地之力为己用。
“不愧是玄门正宗。”
电光石火间,祝玉妍玉手轻抬,一指凌空点出,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引得竹林间风息骤凝。
空气却仿佛被无形利刃剖开,一道肉眼难辨的气劲瞬息便至,气劲所过之处,连晨雾都被悄无声息地洞穿,留下一条笔直的空痕。
陆青衣不敢怠慢,右手同样并指如剑,迎着那道无形气劲,同样并指点出。
指尖过处,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所过之处仿佛冬日暖阳初升,冰雪自然消融。
无形气劲与无形剑气凌空相触,竟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而是发出一声仿佛冰消雪融般的轻响。
下一刻,竹林间却是狂风大作!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精纯的劲气相互湮灭、对冲,化作狂暴的气流向四周席卷,竹叶如雨纷飞,青竹剧烈摇曳,地面竹叶被劲风卷起,形成一道道旋转的叶浪。
祝玉妍身形纹丝不动,只是白裙裙摆微微扬起。
陆青衣却心头一沉,方才那一记无形剑气,他已动用全力,更用上了天山六阳掌的阴阳真气,按理说足以轻松反制对方这‘随手一指’。
可事实上,他的剑气在接触对方指劲的瞬间,速度竟明显迟缓,组成无形剑气的真气本质竟有崩溃的迹象。
就像剑陷入了某种粘稠的泥潭,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数倍气力,阻力极大,且随着深入而递增,甚至剑本身都在不稳定的分解。
两者看似平分秋色,但真论起来还是他输了,因为拥有超过一甲子功力的祝玉妍并未出全力。
“天魔域…果然厉害!”
陆青衣有些明悟,祝玉妍的天魔域,不仅影响心神、扭曲感知,更能在实质层面改变周围空间的“性质”,形成一种类似“领域”的压制力场。
在这种力场内,对手的真气攻击会被大幅削弱、迟滞,而她自己的攻击却能得到加成。
这玩意其实他也会用,就是类似于真气力场的东西,但明显祝玉妍专精此道,比他以前那随便玩玩的要精妙许多。
此地不宜久留!
陆青衣毫不犹豫转身就跑,祝玉妍这身功力比他高不少,境界也高,大唐世界的宗师比他想象的厉害太多了。
陆青衣不用‘心剑’绝对拿不下她,祝玉妍现在连招牌武器都没亮出来,硬拼下去搞不好还要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