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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夏来到了一颗与落尘星颇为相似,但气候更为湿润的凡人星球青雨。
这一次,他换了一副行头。
破旧但整洁的青色道袍,手持一杆写着窥天机,断尘缘的旧布幡,面容清癯,目光浑浊,俨然一个游走四方,混口饭吃的落魄算命先生。
他在青雨星一个依水而建,名为渔米乡的镇子外,摆了个简陋的卦摊。
生意清淡,他也乐得清闲,整日眯着眼,似睡非睡,观察着往来行人。
一日,一个约莫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劳作后泥点的小男童,牵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牛从田埂边走过。
小男童好奇地看了看卦摊,又看了看陈夏,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和当年杨生一般无二的缺牙豁口,声音清脆地喊道:“爷爷你好啊!”
陈夏心中微动,抬眼望去。
男童的眉眼轮廓,竟与当年的杨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眼神更加怯懦,身形更加瘦小,气运线也显得灰暗贫瘠,显示其家世极为落魄。
陈夏以神念稍加探查,随即了然。并非杨生转世,但确是另一段因缘际会下的相似起点。
一个同样贫寒,善良,处于命运底层的孩童。
男童喊完,见陈夏只是笑了笑,便牵着牛走了。
陈夏目送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村落里,这一次,他的手指安静地垂在袖中,没有抬起。
“同样的起点……不同的选择。”陈夏低声自语,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不再干预,只做一个纯粹的观察者。
这个男童叫胡平。
胡平的家境比当年的杨生更糟,父母早亡,跟着年迈多病的祖父过活,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头老牛。
胡平从小就懂事,五六岁就开始帮着祖父下地,放牛,捡柴。
陈夏的卦摊,成了观察胡平的一个固定窗口。
他看着胡平每日天不亮就牵着牛出去,日落才疲惫归来。
看着他在田里挥汗如雨,小手磨出厚茧。
看着他在集市上小心翼翼地卖掉几个鸡蛋,换回一点盐巴。
看着他因为家贫,被村里的孩童孤立,取笑没爹没娘的野猴子。
胡平没有抱怨,只是更加沉默,更加勤奋。他有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韧与精明。他发现镇上的货郎收鱼价低,而二十里外码头鱼价高,便央求隔壁会撑船的老伯带他,起早贪黑捕了鱼去码头卖,赚取微薄差价。他注意到镇里学堂的富家子弟废弃的笔墨纸砚,捡回来小心修补,偷偷练习识字。
十五岁,祖父病逝。
胡平独自一人守着破屋薄田。
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用积攒的一点钱,租下了河边一片无人要的滩涂地,凭着对水性的熟悉和一股狠劲,硬生生将其改造成鱼塘。他精心照料,鱼塘收成很好。
二十五岁,胡平已是附近几个村子有名的能干人。
他不仅鱼塘经营得好,还开始收购乡亲们的零散山货,统一运到县城去卖,赚取佣金。
他为人守信,价格公道,渐渐有了口碑。
他娶了邻村一个同样勤劳能干的姑娘,翻修了老屋。
四十岁,胡平的家业已经不小。他拥有多个鱼塘,一个货栈,还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
他成了乡绅,虽然出身低微,但凭借财富和为人,也获得了乡里的尊重。
然而,他一生劳碌,节俭已成习惯。
即便家财万贯,依旧粗茶淡饭,布衣草鞋。他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扩大产业,积累财富上,仿佛那只是一种习惯,而非为了享受。
六十岁,胡平在盘算着将生意扩展到邻县时,忽然病倒了。
积劳成疾,沉疴难返。
病榻上,他看着账册上越来越多的数字,眼中却是一片茫然。
他奋斗了一生,积累了令人艳羡的财富,成为村里的首富,可似乎……从未真正停下来,为自己活过一天。
弥留之际,他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牵着老牛,喊算命先生爷爷的瘦小男孩。他嘴唇嚅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疲惫与空洞的叹息。
胡平病逝。乡邻们无不唏嘘。
“胡平老爷真是可怜哪!辛劳一辈子,攒下偌大家业,自己却没享到一天福!这命啊……”
丧事办得风光,遗产由独子继承。
他的儿子,随他父亲,是一个节俭实诚之人,守着偌大的家业,也没怎么花费。
一年后,胡平的一个孙子出生了。
这孙子出生时,恰逢家中一笔大生意谈成,被视为祥瑞,备受宠爱。
这个孙子被取名金宝。
金宝从小聪慧伶俐,备受溺爱。
他不需要像祖父那样起早贪黑,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他读书只为怡情,学艺只为消遣。
他一生顺遂,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可能是今天该听哪出戏,明天该赴哪场宴。
他成年后,父亲就死了,他继承了家里一大笔财富,他享受了一辈子。
他活了九十八岁,无病无灾,衣食无忧,没做过重活,还取了几房妻妾,儿女成群。
年老后,他在睡梦中安详离世。
乡里都说:“金宝少爷真是有福气啊!投了个好胎,一辈子没操过心,享尽了福啊!”
“是啊,不像他爷爷,是个辛苦命。”
说来,在金宝五岁那年春天,他跟着家人去郊外踏青。
跑闹间,与家人走散,独自一人在溪边玩耍。
这时,一个手持旧布幡,青衣道袍的算命先生,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
小金宝好奇地跑过去,仰着小脸,看着这位面容清癯的老人,忽然觉得莫名亲切,清脆地喊了一声:“爷爷!”
正是不知第几次更换身份,游历至此的陈夏。
陈夏低头,看着这个粉雕玉琢,眼神天真,气运线中缠绕着浓郁祖荫的小童。他的神念,瞬间穿透了金宝的灵魂表象,追溯其本源烙印。
然后,他微微一怔。
眼前的金宝,其灵魂核心的波动频率与印记,竟与几十年前那个勤劳一生,积劳而终的胡平,一般无二!
胡平……转世成了自己的孙子金宝?
而且,因前世积累了大量财富福泽,这些福泽竟在轮回机制作用下,全部反馈到了其转世之身,让他一出生就享受到了自己前世辛苦积累的成果!
陈夏伸出手,苍老但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着金宝的脑袋。
触手柔软,孩童的发丝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金宝舒服地眯起眼,咯咯笑了。
陈夏的目光,却穿透了眼前欢笑的孩童,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田埂边牵着老牛,怯生生喊爷爷的瘦小身影。看到了他在鱼塘边挥汗如雨,在灯下盘算账目的专注侧脸,看到了他病榻前空洞茫然的最后眼神……
一幕幕,与眼前这无忧无虑,尽享福荫的小童重叠,交错。
恍如隔世。
陈夏的手停了下来,缓缓收回。
他静静地看着金宝被寻来的家人欣喜地抱走,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多年后,他再次看到了金宝的死亡。
“原来如此……”陈夏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明悟。
“奋其一生,积攒所有,自己未尝其味。转身归来,却尽享其成,你所享受的福泽安逸,原来皆是自己前世一点一滴,汗泪交织所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