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吃过早饭,安江静香带上千惠百合子和小西尤本,坐上车,离开了窦乐安路住处。
行驶一阵,车来到外白渡桥。
桥头,岗亭没有拆,桥头依然有日军士兵在执勤,从桥的另一头——南岸过来的人员车辆,依然要在这里接受检查。
和以往一样,守桥的日军士兵一看到安江静香乘坐的这辆车,径直就将栏杆升了起来。
车开过岗亭,来到了桥上。
安江静香这时注意到,不管是人还是车,桥上都没有从南岸过来的,桥上的人和车,全都是由北岸去往南岸的。
在以往,这种情况是没有的,哪怕天气再差,守桥日军的检查再苛刻,桥上进入北岸的人和车都没有断过。
安江静香清楚,这种情况和天气、和守桥日军无关,只与日军占领了租界有关。
车驶过了外白渡桥,安江静香眼中所见,往日繁忙、交通堵塞严重的黄浦滩路,此时一片空荡,除了巡逻的租界巡捕和荷枪实弹的日军士兵,路上的行人零星可数,以往那些吆喝叫卖的小贩,更是一个也看不见……
很容易的,在惠爱路上有过的心思,就从安江静香的记忆里涌了出来——“广州已经沦陷了三年……三年后的上海,那时的南京路,怕是比起现在的惠爱路来,也好不了多少。”
而今天,才只是日军占领公共租界的第三天。
车从正金银行大楼门口驶过时,安江静香看到,银行门口的警卫,也已经换成了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
和以往一样,车开进了正金银行大楼停车场,安江静香下了车,领着千惠百合子、小西尤本向档案室走去。
一路走过,安江静香看到的,是一张张笑脸,不管日本职员还是中国雇员,全都如此。
日本职员一脸笑容倒还可以理解,蚂蚁吞掉了大象,蚂蚁当然欢喜,中国雇员一脸笑容却是让她很不理解——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祖国,难道真的就甘心,让自己说的语言、用的文字、以及千百年来形成的风俗习惯灰飞烟灭?
一下子,安江静香想起了苏林洋曾经与她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贱是天生的,他们是天生的贱人!”
安江静香的脸上是没有笑容的。
她曾经为之奋斗过的祖国已死,死在了云溪镇一间偏僻的小屋里,死在了三名日本人所说的“帝国勇士”之手——日本的荣耀已不再是她的荣耀,她如今的最大心愿,就是希望能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这个“荣耀帝国”的坍塌。
但即便真到了那一天,她也不会让自己露出笑容来,这也是她对那个已死的祖国,能做到的最后真诚。
把千惠百合子和小西尤本留在门外,安江静香走进了档案室。
进到档案室,她走进里屋放下了手里的包,脱掉厚厚的外套,然后走出来,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坐下来之后,她没有去办公,在心里想着和上线“鸱鸢”联系的事——“鸱鸢”联系上她是很容易的,她联系“鸱鸢”只有“邮箱”一途。
昨晚她考虑过使用“邮箱”的事,但她没想到,被日军占领后的公共租界,竟是如此的萧条!
这样的外在环境,对她使用“邮箱”是很不利的,缺少了行人的掩护,将自己置身于一个孤零零的环境里,她就是不想暴露都不行。
“邮箱”不能用,起码现在是不能用的。
将“邮箱”从脑子里清除掉,安江静香的目光落在了一边的话机上,脑子里跟着翻出那个紧急电话的号码——这是她除邮箱之外,唯一能和“天海行动”任务组联系上的方式。
电话当然不会在这里打,得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去打,但就是在外面公用电话亭打,也得有合适的地点才行。
日军刚占领了公共租界,对租界的管控肯定很严密,尤其公用电话亭这样的地方,更是重点盯防的地方,一个不慎,让日伪特务给盯上了,可就不妙了。
想了想,她决定把打电话的地方放在法租界,正好公共租界里的很多店铺都关了,去法租界再是顺理成章不过。
主意打定,安江静香收回心思,起身来到一个文件柜前,打开文件柜,找了找,从里面拿出几个卷宗袋,然后回到桌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