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数日连夜批阅,大华三年一度的国考榜单,终于在五月初一这日,正式颁告天下。
为防人多拥挤、发生踩踏,朝廷特意将皇榜制作成四幅巨幅榜单,分别悬挂在宫城四门城楼之上。
黄绢黑字,笔力遒劲,远远望去便气势非凡,引得全城学子蜂拥而至,将宫墙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一时间,玉京城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各处舞狮队、喜乐班沿街游走,彩绸飞扬,人声鼎沸。
整座京城都被一股金榜题名的喜气彻底点燃。
街头巷尾,看热闹的孩童追着锣鼓奔跑,闲汉们挤在人群中嬉闹,都盼着能沾一沾新科进士的文运与喜气。
而在暹罗士子聚居的客栈内,气氛却截然相反。
陈本米在房中坐立难安,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桌上摆满了店家送来的精致糕点与美酒,香气四溢,可他却半点胃口也无,一颗心早已飘到了宫城之下的皇榜前。
与他一样焦灼的,还有同屋数十名暹罗考生。
人人面色紧绷,如坐针毡,眼神里满是忐忑与期盼。
他们并非不想亲自去宫前看榜,只是玉京人口实在太多,举子如云,他们这些身形单薄、口音各异的外邦读书人,根本挤不进层层叠叠的人潮,只能留在客栈,静候大使馆派人传来消息。
等待的时光漫长而煎熬,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众人开始议论起近日流传的朝中新政。
“你们听说了吗?往后国考,也要改制了!”
“怎么个改法?”有人急忙追问。
“从前只要通过地方初筛,便可赴京应试。可从今科之后,就要限学历了。”说话的士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往后想参加国考,必须持有中学学历,否则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陈本米心头一紧,立刻凑上前,语气急切:“那……那我们这些外邦学子,没有大华学历,该如何是好?”
那人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去考便是!大华设有专门的学历考试,小学、中学、大学,三级递考,每年三月开考,只要考过,就能拿到官府认可的文凭,与书院出身一模一样。”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自然是看报纸啊,难道你们从不看《南洋日报》?”
一句话,惊醒了满屋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哄抢起客栈里堆放的旧报。
果然,在报纸版面一角,连续数日都刊登着关于新学历制度的详解,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陈本米心头一紧,猛然抬头看向窗外日头,已是近午。
“今日的新报纸,怎么还没送到?往常这个时辰,早该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兴奋的脚步声。
暹罗大使傅通海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手中紧紧抱着一叠刚出炉的《南洋日报》,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报纸来了!最新的报纸,上面……直接印了国考全部进士名单!”
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惊喜之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有想到,朝廷竟会直接将金榜刊登在报纸之上,姓名、籍贯、年龄,一一列明,一目了然,省去了挤破头去宫前看榜的麻烦。
所有人一拥而上,围在报纸前,屏住呼吸,目光飞快地在密密麻麻的姓名间搜寻。
傅通海站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众人,语气自豪:“这一科,咱们暹罗可是大获全胜——上榜八人,位列所有属国第一!乃是前所未有之盛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本大使已经第一时间向曼谷发去电报,国王殿下闻讯龙颜大悦,已下旨意:凡榜上有名者,赏龙洋一千,曼谷宅邸一座;即便不幸落第,往返路费亦由朝廷全额报销!”
众人闻言,无不惊叹暹罗王的慷慨,随即又埋头在名单中急切寻找。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喜,从陈本米口中爆发出来。
“我中了!我中了!”
他指着报纸上自己的名字,双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这一科,大华属国士子总计上榜二十二人:暹罗八人,越南七人,朝鲜五人,日本两人。
报纸特意辟出一栏,单独刊载属国进士名单,以示恩宠。
中榜者喜极而泣,振臂欢呼;落榜者则面色苦涩,垂头丧气,满心失落。
国考进士,乃是天子门生,不仅能在大华朝廷任官,更是属国重点栽培的栋梁之才。
可以说,这八名暹罗新科进士,从名字印在报纸上的那一刻起,便已是未来的藩国宰相,前途不可限量。
人群中,有人压低声音感慨:“你们知道吗?陛下在阅卷之前,特地额外加了二十个名额,专门拨给咱们属国学子。若非天恩浩荡,你我之中,恐怕只有两人能侥幸上榜。”
“竟……竟是这样?”
众人闻言,无不震惊。
不知不觉间,客栈内的数百名士子,已然分成了两个圈子。
八名中榜者围坐在最靠前的两张桌前,意气风发,受人瞩目;其余落榜之人,则在外围环坐,神色艳羡,不敢轻易出声打扰。
没有墙壁,没有绳索,却有一道无形却森严的界限,将人截然分开。
傅通海望着这一幕,对着皇宫的方向郑重拱手,语气恭敬:“诸位,这便是陛下的浩荡天恩。若无陛下特旨开恩,尔等岂能如此顺利,沐浴天朝荣光?”
中榜之人连忙起身行礼,心中感激不尽。
圈外士子也纷纷附和,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而与此同时,在玉京各处的属国客栈中,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越南、日本尚可平静接受,唯有朝鲜士子,一片沉默,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朝鲜素来以“小中华”自居,文风鼎盛,士子心高气傲,向来自认属国第一。
如今输给越南、日本也就罢了,竟然还被一向不起眼的暹罗压过一头,沦为垫底,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众人垂头丧气,反复复盘,最后只得出一个残酷结论:
策论经义,他们不输任何人;唯独常识、算学、国际大势、大华律法一类题目,因国门初开、见识不足,惨败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