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身着朝服，面对满座同僚、幕友、麾下将领，须发皆动，老泪纵横，放声哀嚎。
十九岁的同治帝骤然崩逝，国本震动，这位年近花甲的老臣悲不自胜，痛哭流涕，不能自已。
消息传开，整座兰州城瞬间换上一片素色。
家家挂白，户户举哀，文武官吏、军民百姓尽数为大行皇帝戴孝，满城肃穆，悲风四起。
可当左宗棠独自回到陕甘总督衙署内堂，反手掩上门扉，不过片刻，脸上泪水一抹而净，神色骤然变得冷峻如铁。
方才的悲痛是真，可眼下的军国大事，容不得半分沉溺。
他回身坐定，目光扫过堂中心腹幕僚与核心将领，沉声道：“诸位，都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朝廷密旨已到，圣心已定，命我挥师西进，收复新疆全境，驱逐逆匪阿古柏！”
“我等筹备多年，练兵、筹饷、屯田、修路，今日，终于等到了这道圣旨。”
话音落下，堂中众人精神一振。
左宗棠随即转向身旁一位清瘦沉稳的老者，语气郑重：“克庵兄。”
此人正是刘典，素有左幕“萧何”之称，帮办陕甘军务，总管西征后路钱粮，是左宗棠最倚重的臂膀。
“如今我大军即将开拔，粮草辎重，可已齐备？军饷，可已凑足？”
刘典上前一步，拱手沉声回禀：“回左公。数年来，西征各路人马粮草、军械、被服、药石，均已清点入仓，足额备齐。”
“至于军饷，已以浙江、上海、江苏等地海关关税、盐课作抵押，向洋商借定洋款两千万两，足够支撑大军数年北征之战，不至断饷。”
“好！”左宗棠拍案点头，“我命你，总司后路粮台，全权统筹转运，保障西征大军粮秣供给，一粒粮、一束草，都不能出岔子！”
“末将遵命！”
左宗棠又看向另一侧身形削瘦、面容干练的老人——杨昌濬。
他是左宗棠多年旧部，经屡次举荐，如今署理甘肃布政使，专管地方民政、驿路、屯田、治安，是西征最稳固的后方基石。
“杨藩台。兰州通往新疆的官道、驿站、粮台、兵站，可全部修整完毕？”
杨昌濬朗声回禀：“回大帅，一应齐备！兰州至肃州，肃州至哈密，全线驿道拓宽加固，驿站、粮仓、饮水点、休整营盘，层层衔接，滴水不漏。”
“河西走廊四十八万亩军屯已然丰收，官仓存麦共计三十三万石，折合近四千万斤，足可支应大军远征。”
“很好！”左宗棠神色愈厉。他起身走到堂中巨大的新疆舆图前，手指重重一点，声音冷彻：“如今阿古柏盘踞新疆，席卷南北，其背后有沙俄暗中撑腰，故而气焰嚣张，势如破竹。”
“但我西征军新式枪炮齐备，官兵久历战阵，士气如虹，是该与之一决高下了。这一仗该怎么打，今日必须议定方略。”
话音刚落，一员虎将挺身而出。正是在陕甘回乱中屡立大功、骁勇善战的刘锦棠。
他年轻气盛，声如洪钟：“末将以为，阿古柏之所以能成气候，一来是昔日八旗绿营废弛不堪，一触即溃；二来是新疆幅员辽阔，朝廷鞭长莫及，才让此獠坐大。末将请战，直捣黄龙，先取喀什噶尔！”
刘锦棠手指狠狠戳在地图最南端的喀什噶尔——那是阿古柏的立国老巢。
众人都清楚这段渊源：当年新疆回乱四起，喀什噶尔割据头目司迪克为对抗对手，竟从中亚浩罕汗国引兵入境。
浩罕汗国便派出阿古柏，率小股部队，裹挟流亡新疆的贵族布素鲁克入疆。
结果便是引狼入室，活脱脱一出董卓乱京的剧本。阿古柏一入新疆，立即反客为主，诛杀司迪克，自立为王，成了心腹大患。
“非也！”左宗棠沉声打断，目光如炬，“你们记住，此次西征，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沙俄，也不是阿古柏，而是钱粮。”
“甘肃的粮食，辗转数千里戈壁沙漠，运到新疆前线，十不存一。没有粮，再勇的兵，再利的炮，也打不了仗。”
“所以，西征之役，打的是钱粮，拼的是后路，稳的是根基。”
他手指猛地划向北疆：“这里，是昔日准噶尔故地，如今地广人稀，却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正是我军屯田立足的上好之地。”
“况且，阿古柏主力尽在南疆，北疆势力空虚，正好先取此地，站稳脚跟，以战养战。”
左宗棠目光环视众人，一字一句，定下终极方略：“此次西征，战术只有八个字——先北后南，缓征急战！”
他盯住刘锦棠，语气威严无比：“刘锦棠，我命你为前敌总指挥！除你本部一万八千人之外，再调拨金顺部、张曜部归你节制，全军主力共计两万一千人。”
“你的任务，抢先拿下北疆，而且必须快！甘肃存粮，撑不起长期消耗，越快拿下北疆，我军越主动！一年之内，拿下北疆，有没有问题？”
刘锦棠胸膛一挺，热血上涌，拍着胸脯厉声应道：“大帅放心！末将半年之内必取北疆！如若拿不下，愿提人头来见，给大帅当夜壶！”
“很好！”左宗棠眼中露出赞许，“我在兰州等你捷报。拿下北疆之后，我会立刻调集民夫、农具、种子北上屯田，就地养兵。”
“待粮足兵稳，再全速南下，急战南疆，一刻也不能拖延。”
这时，刘典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左公，那伊犁的沙俄驻军，该如何处置？”
堂内瞬间一静。伊犁被沙俄侵占，已是心头大患，一旦开战，便是直接与洋人交锋。
左宗棠沉默片刻，缓缓捋开胸前长须，语气沉如古钟：“先礼后兵，先谈判。若沙俄肯交还伊犁，一切好说。若是谈不拢——”
他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就只能打一场了。老夫征战半生，尚未与洋人正式交手。今日倒要看看，咱们这支学尽西法、装备洋枪洋炮的学生军，究竟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的老师！”
刘锦棠毫无惧色，朗声喝道：“洋人也是人，中枪一样死！我军枪炮犀利，人马齐备，有何惧哉！”
杨昌濬却轻轻一叹，眉头紧锁：“怕就怕……朝廷。如今朝中畏洋如虎，谈洋色变，一旦洋人施压，恐怕圣旨一下，前线便束手束脚。”
左宗棠听罢，面色一沉，声音斩钉截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那一步，老夫自有主张……”
一声落下，堂中似有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