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一声勒马的轻喝,划破了官道上的喧嚣。
玉京通往长安府的大道上,三辆经过加固改装的大马车缓缓停稳,车身结实,车厢宽敞,一看便是常年跑长途的模样。
车檐上悬着一块布帘,上面写着游商二字,被风一吹,轻轻飘扬。
“大伯,怎么了?”
夏大勇立刻警觉,手掌按在腰间的左轮枪上,脚步轻快地从车队末尾快步赶了上来。
赶车的夏留根晃了晃头上花白的短发,眉头微微皱起。他伸手轻轻扒开身前矮马的嘴,又指了指地面上一滩新鲜的血迹,语气带着几分担忧。
“大宝踩死了一条蛇,当场就吞下去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闹肚子,伤了身子。”
夏大勇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松了口气。
“应该没事!大宝这一路上都吞好几条了,前几天还吃过一条毒蛇,半点事儿没有。”
“再吃一条,也扛得住。”
“罢了!”
夏留根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从腰间解下水壶,将兑了盐的清水慢慢灌进马嘴,仔细安抚了几句。
确认马匹没有异样,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小车队再次启程,马蹄轻踏,车轮滚滚,车檐下的铜铃随着颠簸轻轻晃动,清脆的铃声一路传出去,像是在提前告知沿途村落——游商来了。
一口气走了十几里路,一行人按照早已摸清的路线,从宽敞的官道拐进崎岖的乡间小道,缓缓驶入一处僻静的村落。
车队刚到村口,原本安静的村子瞬间沸腾。
孩童们欢呼着蜂拥而来,围着马车蹦蹦跳跳,大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从屋里、田埂上快步走出。
一时间,整个村落热闹得如同过节一般。
比起村里杂货铺那几样单调陈旧的货品,游商带来的东西,既丰富又新潮。
孩子们眼巴巴盯着的糖葫芦、现做现吹的糖人,还有精巧新奇的铁皮小玩具,每一样都勾得人挪不开脚步。
男人们围向烟草、烟斗、锋利的剃须刀、清爽解暑的菠萝啤、耐存耐放的肉罐头,还有结实耐磨的皮腰带。
女人们则盯着纺车、纺织机小零件、细腻柔软的棉纱、花色鲜亮的棉布与花布,眼睛里满是欢喜。
不过片刻,三辆马车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夏留根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边高声招呼生意,一边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秩序,忙得不亦乐乎。
人群之中,村长挤到前面,压低声音问道:“夏老板,有没有自行车?”
“这是大件,玉京货多。”夏留根笑着应道,“你要是想要,得提前预定,一件约莫一百五十块。”
“行!”村长爽快得很,立刻掏出三十块递过去,“我先给你定金,下个月我儿子结婚,你到时候务必给我带过来!”
刚应下村长,又有村民捧着物件上前。
“夏老板,这个铜镜你瞅瞅,可是我家祖传的玩意儿,帮忙估个价吧!”
夏留根接过细看,一边估价一边盘算。
他们这支商队,可不只做正经买卖,还兼着带货、典当、甚至客运的活儿,在乡间算得上是样样精通。
足足停留了两个小时,货品卖了不少,预定也记了一页,车队才在村民的目送中缓缓离开村落。
“大伯,这村子咱们就卖了二十几块呢!”夏大勇挠着头,嘿嘿直笑,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夏留根瞥了他一眼,语带深意:“咱们一个月来一趟,就是故意让他们慢慢攒钱。来得太勤,人家手里没钱,反倒不肯出手了。”
夏大勇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车队重新回到官道,继续朝着前方行进。
他们做的本就是走村串户的营生,专门给那些远离官道、偏僻闭塞的村落送货,赚的就是这份辛苦又实在的钱。
一路走到午时,前方终于出现一处驿站。
说是驿站,不过是百姓沿用大清时的旧称,实际上,这里是商站与路政衙门的结合体。
朝廷划出一块地,设立小小的路政衙门,专门管理前后三十里的官道。同时允许商人在此开设客栈、商铺,用租金维持官道修缮,以此减少朝廷养路的成本。
对于游商、脚商这类跑江湖的人来说,这样的人流聚集地,不仅是歇脚补给的好地方,更是打听消息、补充货源的最佳据点。
夏家车队常年跑这条线,对这类商站再熟悉不过。
一行人找了家干净的饭馆坐下吃饭,又买来上好草料,细心喂给劳累了一上午的马匹。
“大伯,咱们怎么不去村子里吃饭?”
夏大勇夹了一口菜,有些不解地问道,“村子里的吃食,肯定比这里便宜多了。”
夏留根点燃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雾,语气沉了几分。
“你还小,不懂世道险恶。”
“老话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可不是随口说说的。”
“你有枪,人家村里也有猎枪。他们一整个村子抱团,真要起了歹心,咱们死在这里都没人知道。”
“我告诉你,在外行走,哪怕跟这个村子再熟,也得留三分心眼,半点马虎不得。”
夏大勇心头一紧,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饭后,夏留根带着几个子侄兄弟,在商站里慢悠悠闲逛,一边走一边轻声指点。
“咱们大华移民多,各地的特产都不一样。比如这里的徽墨酥糖,就是迁徙来的徽州人做的,黑亮如墨,香甜可口。”
“做买卖,说白了就是互通有无。别的地方没有的货,在这里就值钱。”
“咱们赚的,就是这一来一回的差价。”
夏大勇跟在身后,一路看,一路听,只觉得今日学到的东西,比往日加起来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