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朗穿着锦缎常服,满脸通红,显然已有几分醉意。
他看着正被几个姬妾围着逗弄的幼子,那粉嫩的小脸,可爱的模样,让他脸上堆着醉醺醺的笑。
“王爷,小公子这眉眼,真是随了您。”一个穿水红衫子的姬妾娇声说着,轻轻往他嘴里喂了颗蜜饯。
“屁话,老子的种,肯定像我!”徐朗大笑,笑声里满是自豪和得意。
远处的仆从人群中,阿福耷拉着眼睑,眼睛却不时瞟向人群中的徐王,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野心。
宴席过半,徐朗被尿意催着离了席。他摇摇晃晃地刚拐进月亮门,在管家的示意下,阿福趁机跟了上来。
阿福快步走到徐朗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低低喊了声:“王爷。”
徐朗醉眼朦胧地回头,含糊不清地问:“何事?”
阿福飞快地往四周瞥了眼,确认没人后,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迅速塞到他手里,轻声道:“京里来的信。”
徐朗的醉意醒了大半,捏着那沉甸甸的纸包,指尖微微发颤。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涌上心头。他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张字条,墨迹透着冷硬:“福建水师已备,只待王爷一声令下,搅乱局面,届时自有天兵接应。”
“这……这是……”徐朗的声音发紧,手中的纸像块烙铁,烫得他手生疼。
“王爷!”阿福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语气,“您在这福州当王爷,看似风光,可谁不知道,您不过是徐武的傀儡?军权、财权,哪样在您手里?那徐武欺上瞒下,把福建当成摇钱树,百姓怨声载道,就等您振臂一呼呢。”
他凑近一步,气息里混着酒气和野心:“小公子不出意外就是世子了,您不想他将来真能做个实权王爷?只要福建乱起来,朝廷的兵一到,您里应外合,到时候这八闽大地,可不就姓徐了?”
徐朗捏着纸张的手紧了紧,目光飘向正厅传来的欢声笑语,幼子的咿呀声混在其中。
他想起徐武派来的监视者,像幽灵一样时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起每次见外人都要先经其同意,那种被束缚的憋屈;想起那些人眼里的嘲讽——“这王爷当得,还不如条狗”。
“可……可徐武控制着兵马,兵力强盛……”他虽心动,声音却发虚,满是犹豫和恐惧。
“强又如何?”阿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您只需在军中散布些流言,烧了几个粮仓,再振臂一呼,撒下大把金钱,不愁他们不反。到时候里应外合,徐武纵有天大本事,也难回天。”
徐朗喉结滚动,看着手里的书信,又想起幼子粉雕玉琢的脸。若是成了,这孩子将来便是真王爷;若是败了……他不敢想,却被那“实权王爷”四个字勾得心头发烫。
恍惚间,酒气散了大半。
“你到底是谁!”徐朗突然厉声问道,眼神里透着警惕。
“我是朝廷的人!”阿福毫不犹豫地回答。
徐朗恢复了清明,冷冷道:“我不相信清妖会让我继续控制福建。你们所图的,不过是想让福建内乱,到时候收复全省罢了。所谓的许诺,也不过是镜花水月。”
“嘿嘿!”阿福低声笑了,“您猜的没错,具体条件我不清楚,但福建肯定不能给您。不过我听说,朝廷准备割让台湾府。那可是上百万人口的大府,虽孤悬海外,但地盘不小,更不与其他各省接壤。”
徐朗沉默了,内心激烈地挣扎着。权力的诱惑像个巨大的漩涡,紧紧吸住他;而失败的后果又像把锋利的剑,悬在头顶。
阿福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躬身退下:“王爷深思便是,机会可不等人。如今特使正在福州城,您没几天时间考虑了。”
月光穿过廊檐,照在徐朗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正厅里的欢笑声还在继续,他却觉得那甜腻的桂花糕香气里,藏着一股血腥气。
谁又真心想当个傀儡?难道我父子俩都注定是傀儡?
徐朗装回醉酒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离开茅房,重新回到大厅。
他紧紧抱着儿子,仿佛一松手,孩子就会消失。这可是嫡子啊,是他未来的希望。
“徐将军驾到——”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满厅的客人立马涌到门口,把他这个堂堂徐王甩到了一边。
他抬眼一瞧,徐武的身影走了过来。
“殿下!”徐武笑着拱手,“恭喜您,终于得偿所愿了!”
“是啊!”徐朗笑道,“那么多庶子,我真怕他们将来争起来,有个嫡子,以后也不用我太操心了!”
二人并肩而行,可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武身上。
徐朗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就握在这场抉择之中……
这时,徐武的目光落在婴孩脸上,停顿了片刻,道:“是个有福气的。”
他走近几步,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长命锁,纯金打造,上面刻着“福寿绵长”四个字,“一点心意,给小公子压惊。”
“将军费心了。”
徐武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应付那些围着他的宾客。
徐朗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这福气,到底是他徐朗这一脉的,还是徐武的?
亦或者南边的徐炜?
戏班开唱,唱的是《龙凤呈祥》,喜庆的调子漫满整个大厅。
徐朗把长命锁轻轻戴在孩子脖子上,锁片贴着婴孩的皮肤,烫得他指尖发麻。
“将来啊……”他低声喃喃,不知道是说给孩子听,还是说给自己,“可别像你爹这样……”